看見李世民和大寶這兩位氣度不凡的不速之客進來,工匠們愣了一下,手上的活計都停了下來。
領頭的匠師是個老師傅,他瞥見管事在旁邊一臉緊張地使眼色,立刻會意,以為這是東家派來的高級監工,連忙躬身行禮。
“貴人好!”
其他工匠也趕緊跟著行禮,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拘謹。
“嗯,忙你們的,不用管我們,就隨便看看。”
李世民擺擺手。
工匠們聞言,立刻更加賣力地乾起活來,動作麻利又一絲不苟,生怕被挑出毛病。
那個安裝玻璃窗的工匠,更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一大塊晶瑩剔透的玻璃嵌入窗框,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李世民踱著步,手指拂過冰涼的青石柱礎,敲了敲厚實的楠木柱,又湊近看了看那精細的木雕和光潔得能當鏡子用的漆麵,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這柳葉,是真舍得下血本!
...
回到兩儀殿,巨大的冰盆也驅不散李世民心頭的燥熱。
他腦海裡反複回放著在曲江坊看到的一切。
平整的道路,高效的龍門吊,鋒利的腳踏鋸,靈巧的獨輪車,還有那用料考究,工藝精湛的樣板宅...
這些都在無聲地嘲笑著,工部和將作監的遲緩與笨拙。
“大寶。”
李世民揉著太陽穴,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
“你說,柳葉那些個器具,像龍門吊之類的東西,要是用在龍首原的工地上...”
大寶立刻接話道:“陛下聖明!若能將竹葉軒的那些新奇器具和法子用在營造新宮上,工期定能大大縮短!”
“奴婢瞧著,那龍門吊吊起巨石來,簡直跟玩兒似的,省了不知多少人力,還安全!”
“是啊...”
李世民長歎一聲,靠在禦座上,眼神複雜。
“好東西是好東西,可這好東西,姓柳啊!”
一想到柳葉,他就覺得腦仁疼。
之前,為了鼓勵格物創新,也為了...某種程度上也是為了規範柳葉層出不窮的“奇技淫巧”,朝廷頒布了《工器新製版權令》。
這法令的核心就是,誰發明的新工具,新技術,誰就擁有專營權和收錢的權利,彆人要想用,得付錢買許可,或者花錢雇發明者的人來乾。
這法令當時還是他親自拍板定的。
“朕難道要拉下這張臉,再去求柳葉?”
他堂堂天可汗,富有四海,可一想到要被柳葉宰,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不行,絕對不行!”
李世民猛地坐直身體。
“這口子不能開!朕要是開了這個頭,以後那小子指不定怎麼蹬鼻子上臉呢!朝廷的臉麵往哪擱?”
他煩躁地起身踱步。
用竹葉軒的東西,得花大錢,肉疼。
不用,工期遙遙無期,更憋屈。
這簡直是個死結!
踱了幾圈,李世民停下腳步。
他揚聲喊道:“傳工部尚書李大亮即刻來見朕!”
等李大亮氣喘籲籲地趕到,還沒來得及行禮,李世民就劈頭蓋臉地問道:“李卿,朕今日微服去曲江坊看了看。”
李大亮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柳葉那邊的工地,好生紅火啊!”
李世民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朕看到些新奇玩意兒,叫什麼龍門吊,吊千斤巨石,如探囊取物。”
“還有腳踏鋸,削木如泥...效率奇高啊!”
李大亮額頭開始冒汗。
“臣...也有所耳聞,竹葉軒營造之法,確有獨到之處...”
“獨到之處?”
李世民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幾分。
“豈止是獨到!簡直是碾壓!將作監那些老法子,跟人家一比,是不是該扔進故紙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