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禦案,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沒有立刻表態,反而問道:“耿國公,嶺南乃卿經營多年之地,民心歸附,朝廷派駐大軍,卿…就不擔心?”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銳。
馮盎聞言,非但沒有惶恐,反而露出了一個豁達甚至帶著點自嘲的笑容,他重新坐回錦墩,姿態放鬆了些,更像是在和老朋友掏心窩子。
“陛下!”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老臣今年六十有三了,這把年紀,半截身子入了土,還有什麼看不開的?”
他目光坦誠地看著李世民。
“不瞞陛下,若是二十年前,不,哪怕是十年前,老臣也絕不會開這個口。”
“那時候想的是守成,是馮家在嶺南這一畝三分地上的基業。”
“但聽了陛下經略海外的雄心,老臣這心裡,像是開了扇天窗!”
馮盎的眼神變得深邃而明亮。
“未來的嶺南,絕不會再是偏僻的煙瘴之地!”
“它會是連接大唐與南海萬國的橋梁,是財富奔流彙聚的碼頭!”
“這樣的地方,靠馮家一家之力,守不住!”
“與其將來被大勢所迫,手忙腳亂,甚至引來猜忌,不如現在就把門打開,請朝廷的兵進來,一起把這塊地方看好,建設好!”
他語氣誠懇,帶著一種洞悉時務的通透。
“裂土為王那是老黃曆了,如今這世道,跟著陛下,跟著朝廷的大船出海,賺取四海之利,讓嶺南的百姓過上好日子,讓馮家的子孫在陽光下堂堂正正地富貴綿長,這才是正道!”
“這才是最大的‘基業’!”
“朝廷的兵駐進來,嶺南就是朝廷名副其實的嶺南,更安穩,更有前途!”
“老臣這點私心,就是想在這滔天的富貴裡,為馮家子孫,也為嶺南的百姓,占個靠前的好位置,繼續為陛下,為大唐效力!”
這番話說得坦坦蕩蕩,甚至有些“市儈”的實在,卻恰恰擊中了李世民內心最欣賞的那一麵。
務實與忠誠的結合!
馮盎沒有唱高調,而是赤裸裸地剖析了利害關係。
他看到了海外開拓帶來的巨變,預見到嶺南將成為風暴中心,主動放棄部分權力,尋求融入朝廷體係,換取更穩固的地位和分享更大的利益。
這是一種基於強大自信和對未來深刻洞察的表忠心,遠比空喊口號更有力。
李世民緊鎖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眼中精光閃爍,忍不住撫掌大笑。
“哈哈哈!好!說得好!耿國公真乃通透之人!”
他站起身,走到馮盎麵前,親手將他扶起。
這舉動,讓馮盎也微微一怔
“卿之忠心,朕已深知!卿之所見,更是高瞻遠矚!”
“嶺南之利,非一家一姓之利,乃我大唐開拓海疆之國利!朝廷水師進駐嶺南,勢在必行!”
“此事,朕準了!”
“著兵部、吏部、民部即刻會同耿國公,詳議駐軍規模、駐地、糧餉諸事,務求穩妥周全!”
“臣,馮盎,叩謝陛下天恩!陛下聖明!”
馮盎聲音洪亮,帶著如釋重負和真正的激動,再次大禮參拜。
這一步棋,他賭對了。
朝廷的兵進來,馮家的地位看似削弱,實則在大唐這艘即將揚帆遠航的巨輪上,綁得更牢,位置也更穩了。
正事議定,氣氛頓時輕鬆融洽。
李世民心情大好,當即下旨在偏殿設宴,為耿國公接風洗塵。
宰相房玄齡、長孫無忌等重臣奉召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