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政宇率先將筷子伸向那盤色澤金黃、勾著薄芡的“金邊白菜”。
他夾起一塊送入口中，仔細咀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微微蹙起，陷入了更深的品味。
他又依次嘗了鹵味拚盤和八寶鴨，臉上的表情愈發複雜。
“怎麼樣？”俞宛兒關切地問。
俞政宇長長吐出一口氣，看向沈懷仁和妹妹，“沈爺爺，小妹，平心而論……這菜，做得確實不錯！”
他指著桌上的菜，客觀地分析道：“火候到位，調味精準，尤其是這鹵味的湯底，醇厚香濃，絕對是下了真功夫的老湯。這金邊白菜的‘邊’，焦脆度控製得也很好。八寶鴨的餡料紮實，鴨肉酥爛。”
沈懷仁和俞宛兒聞言，也各自拿起筷子品嘗。
沈懷仁細細品味著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眼神複雜，最終緩緩點頭：“政宇說得沒錯。拋開恩怨不談，古家能將上冊鑽研到如此地步，三十年屹立不倒，並非僥幸。這味道，足以征服市麵上八成的食客了。”
俞宛兒雖不似他們專業，也能吃出這菜品的美味，確實比她在這個時代嘗過的多數菜肴要精致出色得多。
“不怪他們生意這麼好，”俞政宇感慨。
但隨即，眼中迸發出更熾熱的光芒。
上冊就能做到這個程度，那如果結合下冊的奧妙，完整的沈家菜，該是何等極品的味道？！
這個念頭讓他心潮澎湃。
他再次拿起筷子，但這一次，他的品嘗不是為了評判好壞，而是為了“反推”！
他夾起第二塊金邊白菜，閉上眼睛，舌尖的味蕾仿佛化作了最精密的傳感器。
“焦香有了，但停留在表麵，白菜內裡的甜潤沒有被完全引導出來，與焦香形成共鳴……下冊裡提到的‘以氣引鮮’，是不是指在鍋氣最盛的瞬間，通過某種手法，同時激發出焦香和清甜？”
他喃喃自語，結合剛才看過的下冊文字，腦海中飛速模擬著烹飪過程。
他又嘗了一口鹵味，細細咂摸：“醇厚，但缺少變化，回味有點發悶……下冊裡提及的‘七味鮮’和‘老湯引’，是不是就是為了在醇厚的基礎上，增加回味裡的層次感和清爽感？”
他越說眼睛越亮，思路也越發清晰。
通過品嘗德盛樓這些菜品，再結合下冊裡那些原本有些抽象的記載，仿佛一下子找到錨點！
俞政宇沉浸在反推驗證下冊奧妙的興奮中，聲音不自覺地提高：“……沒錯，就是這樣！隻要在投醬汁的時機上調整，再利用鍋氣的瞬間爆發，就能把白菜的‘鮮靈’徹底引出來！！他們缺的就是這個！這金邊白菜，隻得其形，未得其魂！”
他這話聲音不大，但在略顯嘈雜的大堂裡，還是被附近幾桌客人聽了去。
恰好這時，一個麵色倨傲的中年男子，正好將俞政宇最後那幾句帶著評判意味的話聽了個真切。
古明輝腳步猛地一頓，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這人最好麵子，尤其聽不得彆人在自家地盤上指點江山，更何況對方看起來如此年輕。
他幾步走上前，雙手抱胸，下巴微抬，用極其輕蔑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俞政宇，嗤笑道：“嗬，我當是哪位名廚大家光臨指導呢，原來是幾個生麵孔。小同誌，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未得其魂’？
你懂什麼是‘魂’？我們德盛樓的秘方是祖傳的，更是深受曾經的上位者青睞。味道經過千錘百煉！幾十年的老招牌，也是你們這種不知從哪個窮鄉僻壤跑來的毛頭小子能妄加評論的？”
他話語中的地域歧視和人身攻擊意味極濃，最後更是直接用身份和資曆壓人。
俞政宇眉頭緊鎖，拳頭瞬間握緊，正準備反駁。
俞宛兒輕輕按住了哥哥的手臂。
“這位同誌，”俞宛兒的聲音不高，卻清晰，“開門做生意，迎來送往，聽取各方食客的意見，不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嗎？我二哥不過是就菜論菜，談些個人品嘗後的直觀感受而已？難道德盛樓已經大到，容不得客人一句實事求是的品評了？”
古明輝被這番連消帶打的話頂得火氣更旺。
尤其是看到周圍食客投來的好奇目光，他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嚴重挑戰。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桌子，震得碗碟哐當作響：“哪裡來的黃毛丫頭，也敢在這裡指手畫腳！我看你們根本不是來吃飯的，是故意來找茬砸場子的吧！”
他身後管事立刻眼神不善地往前站了一步，威脅意味十足。
“祖傳秘方？”俞宛兒麵對他的暴怒，反而輕笑一聲，“既然是祖傳，更該知道‘學無止境、廚海無涯’的道理。固步自封，聽不得逆耳之言，隻怕這‘祖傳’的招牌，也傳不了幾代了。”
“你……你竟敢詛咒我們德盛樓！”古明輝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俞宛兒，“把他們給我……”
“說得好！”
一個帶著幾分威嚴的老者聲音打斷了古明輝即將出口的“轟出去”。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鄰桌一位身著中山裝的老者，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麵容清臒，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古明輝一見到這位老者，剛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連忙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腰也不自覺地彎了下去：“周、周老！您怎麼在這兒……驚擾到您用飯了，實在是晚輩的罪過！”
周老沒理他，而是將視線落在了一直低著頭的沈懷仁身上。
他緩緩站起身，走了過來，仔細端詳著沈懷仁的側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追憶和探尋。
“這位同誌，看著有些麵善。剛才這位小兄弟提到‘醉仙樓’，……老夫年輕時，有幸在醉仙樓嘗過沈師傅的手藝，那味道，至今難忘。不知幾位和當年的沈家……”
沈懷仁聞言身體微微一顫。
古明輝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冷汗直冒，急忙打斷：“周老，您肯定是記錯了！醉仙樓早就關門大吉了！這些人就是來搗亂的！”
周老冷冷地瞥了古明輝一眼，“閉嘴！我和你說話了嗎？一點規矩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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