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再三央求下,芷萱總算鬆了口,答應跟我一起去逛街——畢竟整日悶在家裡,於她的恢複實在沒什麼益處。
可她心裡藏著兩層顧慮:一來,怕跟我這般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撞見熟人,反倒給我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二來,她這剛長出來一寸的短發實在紮眼,怕招來旁人好奇的打量,讓她不自在。
最後還是她母親解了圍,取來自己的一頂帽子給她戴上,又找了個口罩讓她遮好,芷萱這才放下心,跟著我去了市區。
我挑了些年貨往購物車裡放,芷萱見了,好幾次伸手想攔。我笑著跟她解釋:“過年的時候,你表哥和表嫂肯定會來拜年,家裡不預備些像樣的食材,實在說不過去。”
她聽我這麼一說,便沒再阻攔。我們倆一路逛下來,手上、購物車裡都堆得滿滿當當,大包小裹拎了不少。正要往回走時,她卻忽然停住腳步,目光落在了前方的假發櫃台,忍不住東張西望起來。
“宏軍,我想買一頂假發。”她轉頭對我說。
我愣了愣,問道:“戴這東西多不方便啊?”
她卻很堅持,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不方便也得戴。我不想等見到安琪的時候,讓她覺得我樣子奇怪,嚇著她。”
我看了她一眼,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流。原來她在為和安琪見麵做準備,這般思慮周全,是真的打從心底裡想當好這個媽媽。
我陪著她走到櫃台前,拿起一頂帶卷的假發遞過去,打趣道:“這個不錯,戴上顯年輕。”
她搖搖頭,沒接,反而自己選了一頂黑色直發的:“還是這個好,看起來莊重些。”
說著,便敲定了這頂,付了錢買了下來。
春節自然是要回省城過的——這年節裡,總要有個人把該聚的人攏到一起,熱熱鬨鬨地團圓。我特意把清婉的父母請回了家裡,雖說如今我們同住一個小區,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但年夜飯這種重要的場合,終究要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個團圓飯才好。
我還讓曉敏親自去請了她的乾爹張平民。尤其是在乾媽走後的第一個春節,我實在不忍心讓他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大彆墅,孤零零地過年。
曉惠起初還有些猶豫,大概是顧慮著什麼,但終究被我勸回家裡過年。春節從來都不隻是普通的節日,“團圓”二字才是它最核心的意義,少了誰都顯得冷清。
這個春節,就在一片融融暖意中悄然度過。曉敏作為家裡的女主人,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方方麵麵都照顧得妥帖,尤其是對我的嶽父嶽母,更是細致入微。有曦曦這個外孫女在跟前繞膝嬉鬨,兩位老人臉上始終掛著滿足的笑意。後來曦曦去書房給大家彈鋼琴,我分明看見嶽父嶽母的眼眶裡閃著淚光。看著外孫女嫻熟靈動的指法,聽著悠揚的琴聲,他們的目光裡滿是欣慰,想必是從曦曦的身影裡,看到了逝去的清婉。這份念想,是慰藉,更是血脈延續的寄托,讓這個春節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溫暖。
挨到初五,等客人們都陸續回了家,我父母帶著曦曦去了嶽父母家串門。家裡總算清靜下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瞞了——必須跟曉敏坦白,否則往後事情越纏越亂,她若是從彆處知道,隻會更加氣憤。
我把曉敏和曉惠姐妹倆叫到了書房,等她們坐穩,便將所有事和盤托出:從找徐彤要回孩子的前前後後,到如何與魏芷萱相識、走到一起,再到芷萱主動提出想撫養安琪的來龍去脈,沒有半分隱瞞。
果然,曉敏的臉色越聽越冷,變得煞白,沒了一絲血色。
一層怒意肉眼可見地在她臉上堆積。我話音剛落,她再也按捺不住,聲音冷得像冰:“關宏軍,有個彭曉惠還不夠,你非要在外麵跟彆的女人勾三搭四,惹出這一堆爛攤子!你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犯不著跟我說!全當我是瞎子、聾子,我沒有你這個丈夫,你也沒有我這個老婆!”
說完,她雙手猛地捂住臉,轉身就衝出了書房,留下一串急促又悲傷的哭泣聲。
書房裡隻剩下我和曉惠,兩人麵麵相覷,一時竟找不到半句話可說。
以曉惠如今的立場,確實沒法去勸自己的妹妹。曉敏的話裡,明明白白把她也牽扯了進來,她此刻心裡想必又羞又愧,哪裡還有立場和底氣上前勸慰?
良久,曉惠才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無論如何,還是先把安琪接回來吧。”
我抬眸看向她,喉結動了動,忍不住問:“我和魏芷萱的事,你早就知道?”
她也抬起頭,目光與我交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略有耳聞。隻是以我的立場,這些事本就不該由我來過問。況且,我妹妹也不可能半點端倪都察覺不到——她整日和沈總、歐陽醫生打交道,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我默然不語,從抽屜裡摸出一支煙,點燃後狠狠吸了一大口,煙霧嗆得喉嚨發緊。“既然早有耳聞,方才她怎麼還反應那麼大?”我實在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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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惠垂了垂眼,長睫毛忽閃了兩下,語氣裡多了幾分通透:“你是真的不懂女人。她或許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包容你在外麵的那些胡搞,但她絕不能容忍——你在做這些關乎家庭的重大決定時,從來都不和她商量。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一個無關緊要、連知情權和參與權都沒有的外人。”
這話像一記悶拳,狠狠砸在我心上。我啞口無言,是啊,我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最後才在她麵前攤牌,她怎麼可能不失控?
曉惠緩緩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著我:“她是你的老婆,孩子接回來後交給誰撫養,這是她理應參與決定的事。更何況,於情於理,她都有資格決定這個孩子的去向。”
我心頭猛地一緊,一股濃烈的愧疚瞬間將我淹沒。原來從始至終,我都在忽略曉敏的感受,隻顧著自己的安排。我張了張嘴,卻連一句爭辯的話都沒有勇氣說出口。
“我回酒店了,”曉惠的聲音輕了些,帶著一絲疲憊,“明天就回香港。”
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隻留下一句輕歎:“天底下,再也沒有比我妹妹更有度量的女人了。你……好好勸勸她吧。”
說完,她轉身便往外走。我望著她微微發顫的肩頭,看著那道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心裡清楚——她也哭了。
我沒有挽留,也沒有臉麵挽留。
我踉蹌著走進臥室,曉敏已經不哭了,隻是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若是她哭哭鬨鬨,我反倒知道該如何去哄;可她這般死寂的模樣,卻讓我手足無措,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知該如何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