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這天,我驅車帶著曦曦往縣城趕。到師姐家門口時,我心裡頭還揣著幾分熱望,預想過父慈子孝的和睦光景,可真等見了麵,那點期待便涼了大半。
關寧宇就站在屋子裡,看見我時,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沒有抗拒,隻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客氣,像對著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遠房親戚,那份疏離,比直白的冷淡更叫人心裡發堵。
我能怪他嗎?我連責備的立場都沒有。這些年缺席的陪伴,豈是一句輕飄飄的問候就能抹平的。
好在氣氛沒僵多久。這孩子對曦曦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倒是打心眼兒裡透著親近。沒說上幾句話,兩人就手拉著手鑽進了裡屋,不多時,裡麵便傳出嘰嘰喳喳的笑鬨聲,隔著門板都擋不住那份暢快。
師姐張芳芳挽著袖子,正準備往廚房去張羅午飯。我連忙叫住她:“師姐,彆忙活了,咱們出去吃吧,也正好陪我聊會兒天。”
歲月到底是不留情麵的,幾道淺淺的紋路早已悄悄爬上她的眼角眉梢。可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性子,卻半分沒變。她回頭看我,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外麵館子的東西哪有家裡乾淨?曦曦好不容易來一趟,我得親自給孩子做些愛吃的。”
還是這般倔。我無奈地笑了笑,知道再勸也是白費口舌,索性挽起袖子,跟著她進了廚房:“那我給你打下手。”
她沒應聲,算是默許了。我站在水槽邊,慢條斯理地摘菜洗菜,水珠順著菜葉滾落;她則握著菜刀站在案板前,刀刃起落間,切菜聲清脆利落,帶著幾分壓抑的力道。
“寧宇最近……學習怎麼樣?”我終究還是沒忍住開口問,心裡清楚,這話大概率會引來張芳芳的埋怨。
果然,“哐當”一聲,她將菜刀重重擱在案板上,抬眼睨著我,語氣裡滿是譏諷:“你這個當爸的,還知道關心兒子的學習?”
我自知理虧,垂著眼,聲音低了幾分:“師姐,是我關心得太少,我不是個合格的父親。”
見我態度誠懇,張芳芳臉上的慍色淡了些,她彆過臉,對著滿案板的食材,長長地歎了口氣:“宏軍,有時候我真的快熬不住了。你身上那些好的地方,這孩子半點沒學著,偏偏你的那些毛病,他倒是全給發揚光大了。”
我愣了愣,茫然地看著她,沒聽懂這話裡的深意。
她轉過身,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無奈與焦慮:“你當年多會讀書,腦子多靈光,他倒好,半點沒隨你。每次考試都在年級墊底,我真怕他明年連高中都考不上。可你那沾花惹草、朝三暮四的性子,他學起來倒是青出於藍!上個月,我光被班主任叫去學校就三回,每一回,招惹的女孩子還都不是同一個!老師說,再這麼下去,整個年級的小姑娘,他都要挨個處一遍了。唉,真是愁死人了!”
我聽得心頭一跳,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兒子,風評竟然差到了這個地步。
我有些不解,忍不住開口:“這孩子當著咱們的麵半天憋不出一句話,長相也算不上出挑,怎麼就能討得小女生的歡心?”
張芳芳冷哼一聲,手裡的鍋鏟往鍋裡一磕,濺起幾點油星:“他那是裝的!當著咱們的麵悶不吭聲,一到了同學堆裡,嘴皮子利索著呢。逮著小姑娘就吹噓,說他爸是什麼大行長,能耐大得很。還專會投其所好,今天給這個買零食,明天給那個送小玩意兒。小孩子家家心思單純,哪裡經得住他這麼哄,一個個都被他糊弄住了。”
這話聽得我心頭猛地一沉,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再也笑不出來了。這渾小子,難不成真把自己當成了仗勢欺人的高衙內?仗著家裡這點條件在外招搖,靠花錢籠絡人心,這可不是什麼好苗頭,長此以往,遲早要惹出大禍。
“師姐,”我急忙正色道,“你可得把他的零花錢管緊了,這孩子絕對不能再慣著!再這麼下去,真要闖出禍來!”
張芳芳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語氣裡滿是無奈:“你倒怪起我來了?他爺爺奶奶每次見著他,都把錢包塞得鼓鼓囊囊的。他自己手裡到底攥著多少錢,我現在根本摸不清底。”
我頓時愣住了。原來是這樣。父母對孫子的溺愛,張芳芳哪裡管得住?可再細想一層,這根源終究還是在我身上。父母定是覺得我虧欠了寧宇太多,便想著用金錢來彌補這份缺憾,倒也在情理之中。
我沉吟片刻,語氣鄭重起來:“師姐,寧宇這性子再這麼下去,遲早要走歪路。我尋思著,把他轉到省城去讀書,換個新環境,往後我也能多抽些時間管教他。就是……我怕你舍不得。”
張芳芳幾乎沒有半分猶豫,語氣斬釘截鐵:“隻要你那邊方便,就這麼辦!我有什麼舍不得的?孩子能學好,比什麼都強!”
午飯桌上,我將轉學的決定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出乎意料,關寧宇竟一掃先前的冷淡,眼睛亮得驚人,臉上滿是歡欣雀躍,連帶著“爸爸”的稱呼,都親昵了幾分,半點沒有不情願去省城讀書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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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他更高興的,是曦曦。小姑娘一聽說往後能和哥哥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當即高興得蹦蹦跳跳,嘴裡不停地嚷著“太好了太好了”,惹得一桌子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