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的抱怨不是捏造,而是事實。
不久前,嚴蕃向皇帝進言:天下承平,而隆城老兵空享補貼,耗費錢糧,當停發此筆開支,節省邊境用度。
得聖上允準之後,嚴蕃之子嚴仕龍親自來隆城督辦此事,而翟功祿為表忠心,鼓動手下士兵以暴力手段催收補貼,打傷者無數。
老兵不服,相互勾連,欲赴京城告禦狀,而被無端關入監牢,伸冤無門。
一樁樁一件件,曆曆在目。
而今胡人南下,戰事將臨,嚴蕃嚴仕龍父子安居京城,隆城守將翟功祿未戰先逃,卻讓這些受了欺負的老兵頂在第一線,而無恥謀利的奸惡小人穩居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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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家衛國”四字,保的是誰的家?衛的又是誰的國?
若王法說服不了自己,又如何去說服他人?
但王法終於還是說服了自己。
他將心中所想毫不保留的傾訴給眾人聽
“鄉親們,我知道大家心中有怨,有氣,但請大家仔細想一想,在我們身後,有多少廣袤的土地,又有多少無辜的百姓。
比起他們,那些以權謀私、中飽私囊、官官相護、蠅營狗苟之輩,畢竟隻是少數。
難道就因為少數人的傷害,我們便要置天下於不顧,置中原千家萬戶於不顧,任由胡人南侵,讓胡馬的鐵蹄踐踏富庶的農田,讓胡人的屠刀砍殺無辜的庶民嗎?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若我們要不戰而逃,將隆城拱手相讓,胡人鐵蹄南下,下一步便是洛城;若洛城也不戰而逃,胡人會繼續侵略中原,下一個是哪裡?
京城?平南城?臨江城?還是海波城?
直到有一天,當我們退無可退之時,任人宰割之時,會不會後悔今日的退讓?
隆城孤懸塞外,自古以來,但有胡人南下,隆城必首當其衝,城中百姓皆軍伍後裔,家家出英雄,人人稱豪傑,豈能因一時受了委屈,而耍脾氣,將我等先輩血肉鑄就的堅城拱手讓給敵人?
隆城,是我王法的家鄉,亦是諸位的家鄉。
我願痛擊來犯之敵,保衛家鄉。
諸位,可願與我同舟共濟,共度時艱?”
百姓們聽到這一番話,竟然陷入沉思之中。
是啊!若因兵禍背井離鄉,他們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老百姓是最頑強的野草,不似江湖俠客四海為家、不似商賈巨富漂泊無定、不似官員政客鑽營取巧,紮根在哪裡,無論多苦多難,隻要活的下去,便不願意輕易挪動半分。
更何況,這座塞北孤城的百姓身上,流淌著先輩身上戰士的血脈,雖已多年遠離戰場,但軍人的氣質早已融入血液,深入骨髓,代代相傳。
隆城之中,沒有保甲裡正之稱,而是延續了軍隊中的稱呼伍長、百夫長、千夫長……
先輩以軍人的身份來此地,以血肉鑄就堅城。
即使脫去鎧甲,化身為民,但軍旅的稱謂卻從未改變,薪火相傳,心燈不滅。
如今,真的要避敵出逃,放棄這座先輩鑄就的血肉堅城嗎?
不!
絕不!
“願與王縣丞共守隆城,護我河山。”
石林之中,男女老幼爆發出整齊劃一的呼喊。
看著群情激憤的隆城百姓,王法的心中卻生出無限感慨:“若是將國家比作一隻巨獸,那麼嚴蕃嚴仕龍及翟功祿之流便有如在巨獸身上趴著吸血的臭蟲。當麵臨在外部威脅之時,鄉親們保衛家國的同時,卻不得已要同時保衛趴在家國之上吸血的幾隻臭蟲,可又不能不因為幾隻臭蟲的存在而任由巨獸倒斃於外敵之手,這真是一件充滿矛盾的事情啊!”
“就好比被老鼠偷了糧食的農夫,為了不讓糧食被鄰居搶走,保護糧食的同時,而被迫保護了糧倉裡的老鼠。”
“唉!”王法想了幾種比喻,總覺得詞不達意。
他喃喃自語道:“希望這隻巨獸能自己發現身上的吸血臭蟲,並將之碾死吧!”
旋即,王法拋棄了腦海中雜亂的想法。
當今大敵當前,隆城岌岌可危,可不是感慨的時候,自己不能再有這樣的文官思維了,而要化身為一個真正的武將。
為了贏,不擇手段。
“守城!”
這是摒棄雜念之後的王法心中唯一的想法。
他回頭看了一眼“飛將軍”的雕像,喃喃自語道:“龍城飛將在,胡馬不度關。”
“飛將軍,願你護佑王法,護佑隆城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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