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昊城,西二街。
通往東門的道路,此刻已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李恒和他麾下的三千徐州軍,就像一顆被投入沸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陣陣更大的混亂,卻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驚慌失措的平民,如同沒頭的蒼蠅,尖叫著,哭喊著,與試圖維持秩序的軍隊擠作一團。失控的馬車撞翻了路邊的貨攤,滾落的瓜果被無數雙腳踐踏成泥。遠方衝天的火光,與近處絕望的嘶吼,此起彼伏,讓人心煩意亂。
“讓開!都他娘的給老子讓開!”
李恒騎在馬上,煩躁地揮舞著馬鞭,將一名擋在路前的老人抽得一個趔趄。
他心急如焚,不是因為城中的亂局,而是急於趕到東門去“平叛”,去攫取那份在他看來,唾手可得的第二份大功。
就在他被這混亂攪得焦頭爛額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隊伍後方逆流而來。
“都督手令!都督有緊急軍令!”
一名騎士高舉著一麵令牌,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名沉默不語的“護衛”。
李恒定睛一看,來人是都督身邊的親衛隊長,姓周。
他心中一凜,立刻喝令隊伍停下。
周隊長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將一封蓋有都督大印的火漆信,雙手奉上。他的臉色慘白,眼神躲閃,但李恒隻當他是被城中亂局嚇破了膽,並未在意。
“都督有何吩咐?”李恒一邊問著,一邊撕開火漆,展開信紙。
昏暗的火把下,那熟悉的字跡和刺眼的官印,讓他瞬間挺直了腰板。
【都督府查獲南賊重要奸細,軍情有變,為防打草驚蛇,命南門守將李恒,速至都督府正堂,緊急秘議……】
李恒的眼睛,亮了。
他非但沒有從這封措辭緊急、要求詭異的信中,讀出任何危險的信號,反而將其視為一份天大的榮耀和機遇。
查獲奸細?軍情有變?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李恒在南門“擊潰”敵軍主力後,都督大人那邊也立刻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緊急秘議?
這更是天大的好事!這說明,在都督心中,他李恒,已經是此刻唯一值得信任、能夠倚重來主持大局的核心將領了!
至於東門那點“亂子”,與去都督麵前領功、參與核心決策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一股強烈的虛榮與興奮,瞬間衝昏了他的頭腦。
“王副將!”李恒扭頭喝道。
“末將在!”
“你,帶上所有人,繼續往東門去!記住,若遇亂民暴動,給本將狠狠地殺!不必請示!”李恒的聲音裡,充滿了意氣風發。
“是!”
“其餘親衛,隨我來!”
李恒調轉馬頭,甚至沒有再多看周隊長一眼,便帶著自己那幾十名最精銳的親衛,朝著都督府的方向,揚長而去。
看著他那迫不及待的背影,周隊長緩緩閉上了眼睛,臉上滿是悲哀。
又一個,上鉤了。
……
都督府門前,氣氛肅殺。
往日裡車水馬龍的正門,此刻竟大門緊閉,隻有兩盞孤零零的燈籠在風中搖曳。
李恒策馬上前,看著緊閉的朱漆大門,眉頭微皺。
“開門!都督有召!南門守將李恒在此!”他的親衛隊長上前,大聲喝道。
沉重的門軸轉動聲響起,大門“嘎吱”一聲,開了一道縫。
門後,站著一排排身穿徐州軍服飾的士卒。他們一個個麵孔陌生,眼神冰冷,手中緊握著出鞘的長刀,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磨練出的殺氣,撲麵而來。
李恒的親衛們,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你們是哪個營的?為何從未見過!”一名親衛厲聲喝問。
李恒的心中,也閃過了一絲疑慮。這和他印象中,都督府裡那些懶散油滑的衛兵,完全不同。
但轉念一想,他又立刻“明白”了。
信中不是說了嗎?為了抓捕奸細,以防走漏風聲!想必,這些就是都督暗中調來的心腹精銳吧!
想到這裡,他非但不再懷疑,反而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他揮手製止了手下的質問,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
“都督有令,隻召見本將一人。你們,就在府外候著!”
“將軍!”親衛隊長有些擔憂。
“執行命令!”李恒瞪了他一眼,隨即大步流星,獨自一人,走進了那座對他而言,象征著無上榮耀的都督府。
他沒有看到,在他身後,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已經緩緩地、無聲地,再次關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