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終於停了。
巍峨冰冷的太州城牆已近在眼前。吳中勒住韁繩,那隻握著韁繩的手早已被冷汗浸透,又濕又滑。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看著城牆上那些熟悉的麵孔,一股強烈的求生欲再次從心底滋生。
隻要自己示警,隻要城牆上的守軍能及時放下千斤閘,或許自己還有一線生機。
可就在此時,一道冰冷不帶絲毫感情的目光從他身側緩緩投了過來。是那個冷麵小將,折繼業。他沒有說話,平靜的眸子像在看一個死人。
吳中那顆因求生欲而滾燙的心,在接觸到這道目光的瞬間便已徹底冰封。他緩緩垂下頭,心中最後的一絲火苗徹底熄滅。
……
“城下何人?!報上名來!”城牆上,守門校尉劉校尉在親兵簇擁下走到了牆垛前。
他雖然大概猜到是吳中的隊伍,但還是刻意擺出了公事公辦的嘴臉。
吳中,刺史府的府兵都尉,跟他比起來,他們這些州軍,就好似後娘養的。
折繼業對著身旁的吳中抬了抬下巴。
吳中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與絕望,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神態,麵色威嚴,催馬上前幾步。
“劉校尉,是我。”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倨傲“刺史府,吳中。”
劉校尉聞言,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他連忙對著城下重重一抱拳,姿態放得極低:“哎喲!原來是吳都頭!吳大人您回來了!”
他扒著牆垛探出半個身子,對著城下大聲笑道,聲音裡充滿了下級對上官的討好:“大人您這是……得勝歸來了?!”他指了指吳中身後那十幾輛滿當當的馬車和那幾個被五花大綁的“俘虜”,臉上的笑容愈發“敬佩”,“看這架勢,大人您這次可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啊!”
吳中強忍著心中的惡心與恐懼,臉上卻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官僚做派。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隨即指了指自己那被血汙覆蓋的缺失的左耳,故作疲憊地說,“那反賊張康冥頑不靈,倒是讓本將費了些手腳。”
“請劉校尉,快將城門打開!”吳中開口喊道,“本將要立刻回府,向刺史大人當麵複命!”
“是!是!”劉校尉哪敢有半分怠慢,連連點頭哈腰。他回頭對身後同樣伸長脖子看熱鬨的親兵大聲炫耀道:“都聽到了吧?!我就說,是吳都頭凱旋歸來了!”
他指著城下威風凜凜的吳中,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自豪:“除了吳大人,還有誰能有這等本事?!”
“快!快!還愣著乾什麼?!沒聽到吳大人的將令嗎?!”劉校尉對著城門洞下方發愣的守衛破口大罵,“開城門!!”
“喏!”
隨著一聲應諾,厚重無比的城門後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與木頭摩擦的聲響。
開啟一座州府級彆的城門並非簡單地拉開兩扇門板,而是一套複雜的防禦體係。
首先,懸於城門洞頂端的巨木千斤閘,在四名士兵合力轉動絞盤之下,沉重的鐵鏈發出“嘎吱”的牙酸聲響,緩緩一寸寸地被向上拉起,最終收攏進城牆頂端的凹槽。緊接著,兩道用來從內部鎖死城門的生鐵巨栓,在八名士兵喊著號子用粗大的撞木狠狠撞擊下,發出“咚”、“咚”的悶響。
那沉悶的撞擊聲,每一下都讓吳中的臉色更加蒼白。
他低著頭死死攥著韁繩,指節發白,僅存的右耳此刻卻異常靈敏。
他能清晰地聽到門栓被一點點抽離時刺耳的摩擦聲,也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瘋狂的心跳。
示警,還是不示警?這個念頭像兩條互相撕咬的毒蛇,在他腦海中瘋狂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