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血如無形的潮水,正一點點抽離折繼業身體裡的溫度和力量。右肩猙獰的傷口早已麻木,隻剩下冰冷的沉重感被鮮血浸透。
他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模糊、天旋地轉,耳邊震天的喊殺聲也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變得遙遠而不真實。他的腦袋越來越沉重,灌滿了鉛水,隨時都會徹底垂下。
“將軍!”
“將軍!撐住!”
幾名早已渾身浴血、同樣傷痕累累的親衛如幾尊移動的鐵塔,將他死死護在中央。他們用自己的身體和盾牌組成了一個小小的堅不可摧的圓形壁壘,為早已力竭的主將擋住從四麵八方不斷湧來的死亡浪潮。
而在他們對麵,黑壓壓的太州軍陣列之後,一名同樣殺得渾身是血的州軍校尉,看著那片屍骸堆積而成的小山,看著小山上那困獸猶鬥般的數十道身影,眼中第一次露出深深的恐懼。
他不敢再上前了,可也不敢後退。
校尉看了一眼身後高舉屠刀的督戰隊,又看了看前方那個搖搖欲墜、卻依舊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敵軍主將。一個更惡毒卑劣的念頭從他心底滋生。他躲在一名親兵身後,指著已是強弩之末的折繼業,用儘全力發出蠱惑的嘶吼:
“弟兄們!看到沒有?!那個穿黑甲的敵將!他不行了!他快要死了!”
“殺了他!!”
“誰能砍下他的腦袋!刺史大人賞金百兩!官升三級!!”
“賞金百兩!官升三級!!”
這幾個字像一劑最猛烈的春藥,瞬間點燃了那些因恐懼而躊躇不前的太州軍士兵心中早已被壓抑到極致的貪婪。
“吼——!!!”
二三十名早已殺紅了眼的士兵打了雞血一般發出不似人聲的咆哮,踏著袍澤的屍體再次向那座岌岌可危的小小壁壘壓了上來。
“保護將軍!!”一名神武軍親衛發出最後悲壯的怒吼。他扔掉早已殘破的塔盾,雙手握刀,迎著刀光組成的浪潮悍然撞了上去。
“噗嗤!噗嗤!噗嗤!”
數柄長刀同時捅入了他那沒了甲胄防護的胸膛。可他在臨死前依舊用儘全力,將手中的斬馬刀狠狠送入了他麵前一名敵人的咽喉。
以命換命。
另一名親衛被一刀斬斷左臂。他沒有慘叫,沒有後退,用僅存的右手死死抱住對手的身體,用牙齒、用頭顱、用一切可以攻擊的部位瘋狂撕咬撞擊,直到被數不清的兵刃徹底淹沒。
血濺得到處都是。折繼業的臉上、身上早已被自己袍澤的溫熱血液徹底浸透。
他想站起來,他想再揮動一次手中早已卷刃的斬馬刀,可他的身體已不聽使喚。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熟悉的身影為了保護自己一個又一個地倒下。
那雙細膩沉穩的眸子裡,流出了兩行混雜著血與淚的滾燙液體。
“啊——!!!”
一聲要將整個胸腔都撕裂的不似人聲的咆哮,猛地從血肉組成的壁壘中央炸響。
折繼業那雙失血過多,徹底渙散的眸子,在這一瞬間竟再次被燃燒的岩漿般的血色徹底填滿。他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竟猛地從那屍山血海之中再次站了起來。
牙齒死死咬合,鮮血順著他的牙縫不斷湧出,將他的整張嘴都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他看著眼前幾個剛剛斬殺了自己最後一名親衛、正準備上前來奪取自己首級的太州軍士兵,臉上露出一個魔鬼般的笑容。
他動了。那柄早已卷刃、重逾千斤的斬馬刀在他手中竟再次化作一道黑色閃電。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