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暫歇，賓主儘歡。
靖王府的後堂之內，一場極儘奢華的午宴已經備好。
王安石跟在餘瑾身後，亦步亦趨地入了席。
當他看到眼前那張巨大的八仙桌上，琳琅滿目地擺滿了足有三四十道菜肴時，那顆剛剛才稍稍放下的心，又一次被提了起來。
隻見那桌上，熊掌、駝峰、鹿舌、猩唇……各種山珍海味，應有儘有，許多菜品，連他這個曾經的北宋宰相都隻是聽過，從未見過。
盛放菜肴的器皿，非金即玉；而擺在每人麵前的酒具，更是由一整塊上好的和田暖玉雕琢而成的玉杯，溫潤通透，價值連城。
這哪裡是簡單的午膳？分明是一場足以讓尋常王侯都為之咋舌的豪宴！
王安石心中震撼，再聯想到上午牌桌上，這位王爺對那三百多兩白銀的毫不在意，他終於明白，金錢對於這位靖王而言，恐怕真的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數字。
餘瑾倒是神色自若，他一邊與興致高昂的靖王談笑風生，品評著菜肴，一邊不動聲色地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愈發了然。
難怪區區三百兩銀子，在他眼中不過是九牛一毛。
此人所求，絕非凡俗之物。他那巨大的欲望，必然隱藏在更深、更不為人知的地方。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靖王放下了手中的玉箸，臉上意猶未儘的神色更濃，他擦了擦嘴，迫不及待地催促道：“餘瑾，這午覺本王也不睡了！快，帶本王回暖閣，教本王些新花樣！”
午後的暖閣之中，炭火燒得正旺。
靖王屏退了所有侍女，隻留下柴宣在一旁伺候。
餘瑾重新取出了那副已讓靖王愛不釋手的撲克牌，微笑道：“殿下，我們上午玩的‘德州’，玩的是人心叵測，是虛實之道。接下來這個新玩法，我們稱之為‘鬥地主’，它玩的，則是……順勢而為與以弱勝強。”
“鬥地主？”靖王咀嚼著這個新奇的名字，眼中興趣盎然。
“正是。”餘瑾開始講解規則，“此遊戲需三人同玩，一人為‘地主’，另外兩人則為‘農民’。開局之前，我們會先‘叫牌’，誰出的價高，誰便能成為地主，並且可以額外獲得這三張底牌，取得優勢。”
他將三張牌麵朝下放在桌子中央。
“地主的目標，是以一敵二，率先將手中的牌全部出完。而兩位農民，則需要想儘一切辦法，通力合作，阻止地主獲勝，並讓自己中的任何一人先走牌，即為勝利。”
“牌型之中，除了單牌、對子，還有‘三帶一’、‘飛機’、‘連對’等諸多變化。其中，最具威力的，便是‘炸彈’，即四張同數的牌，可以壓製除了更大炸彈之外的任何牌型，是扭轉乾坤的關鍵。當然，最大的，還是這兩張王牌組成的‘王炸’，通殺一切。”
這套全新的，充滿了對抗性與合作性的規則，立刻就抓住了靖王的心。
牌局再次開始，由餘瑾、靖王與總管柴宣三人對局。
靖王的天賦確實驚人，僅僅十幾把下來，他便迅速熟悉了所有規則，並且憑借著過人的算計和時而爆棚的運氣，竟破天荒地贏了餘瑾好幾把。
他尤其喜歡當地主時，那種手握額外底牌，以一己之力對抗兩名農民的快感，這讓他有一種掌控全場的錯覺。
“哈哈！痛快！痛快！”在一把牌中，他用一個“四帶二”的炸彈，將餘瑾即將出完的牌攔腰斬斷，最終贏得了勝利，不由得撫掌大笑，“有意思！這個‘鬥地主’，比德州更多了幾分變化！德州是藏，是騙；而這鬥地主，除了騙，還得算，得看清局勢，更要看手裡的牌夠不夠硬！這運氣，也占了不小的分量！”
牌局繼續。
又一局關鍵牌，這一次，靖王再次成為了地主。他手氣極好，手中握著一張“小王”，眼看就要勝券在握。
輪到他出牌，他幾乎能預見到勝利的到來，得意洋洋地將那張“小王”甩在桌上，朗聲道：“小王！看你們誰還大得過本王！”
柴宣自然是立刻表示“要不起”。
輪到餘瑾，他卻是不慌不忙地從手中抽出最後一張牌。
那是一張繪著太陽圖案的“大王”。
“大王。”餘瑾淡淡地開口，將牌穩穩地壓在了靖王的小王之上，並順勢出完了手中的所有牌。
“你！”靖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餘瑾沒有理會他的錯愕，隻是收攏了桌上的牌，一邊用那嫻熟的手法洗著牌，一邊若有所指地輕聲開口道：
“殿下，您看，這‘鬥地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啊。這些‘地主’，手握好牌，家底豐厚，沒有一個是好惹的。”
他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也沉了幾分，洗牌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所以啊，‘農民’想要贏，單打獨鬥是萬萬不成的。必要的時候，就得聯合一部分人，甚至……聯合那些看起來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人，一起發力，才有可能，博得那一線生機。”
暖閣之內，方才還其樂融融的氣氛，隨著餘瑾這番話，瞬間凝固。
靖王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他沒有再去看那副讓他癡迷的撲克牌，而是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無比銳利的審視目光，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無害的臣子。
他終於明白了。
從“德州”的人心鬼蜮，到“鬥地主”的聯合對抗，這一切，都並非隻是單純的遊戲。
靖王緩緩端起身邊早已涼透的茶水，輕輕吹了口上麵並不存在的浮沫，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餘瑾，本王今日已經為你破了多年的例，也玩得……十分儘興。”
他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清脆的“嗒”響。
“但本王不傻。”靖王的眼神，銳利如刀，“你費儘了這天大的心機來見我，總不會真的隻是為了教本王玩幾把牌吧？”
他上半身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問道，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雷：
“說吧，你是不是……想把本王，也拉進你那趟渾水裡？”
遊戲時間，到此結束。
真正的談判，現在才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