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深夜來訪，想必不是為了與老夫手談一局，這麼簡單吧？”皇甫南辰放下手中的筆，示意老管家上茶後，便請靖王入座。
他雖是尚書令，在權位上是靖王的臣子，但論輩分，他與先帝同輩；論情分，他更是扶持當今聖上登基的頭號功臣。因此兩人間的對話，客氣之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超然。
“不敢欺瞞相國。”靖王坐直了身體，沉聲道，“今日，餘瑾……來過我的府上。”
“哦？”皇甫南辰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小子，膽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大。他去見你這個閒散王爺，就不怕朝中那些禦史，參他一個結交宗室、意圖不軌的滔天罪名嗎？”
靖王不敢有半分隱瞞，他將今日餘瑾的所作所為，從那聞所未聞的撲克牌，到那石破天驚的體育博彩藍圖，再到最後那番“聯合農民鬥地主”、“幫皇兄就是幫自己”的驚世言論，事無巨細、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在他複述的過程中，皇甫南辰始終沒有插話。
他隻是端著那杯熱茶，用杯蓋一下一下地，輕輕撇去水麵的浮沫。
那雙看似因為年老而有些渾濁的眼睛，卻如同兩口幽深的古潭，看不出半點波瀾。
但靖王卻感覺，自己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仿佛從裡到外，都被看了個通透。他越說，心裡便越是沒底。餘瑾描繪的那個宏大而瘋狂的藍圖，和那番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言論，在皇甫南辰這如淵似海的沉默麵前，似乎都變得有些輕浮和不自量力起來。
終於，他說完了。
書房之內，一片寂靜，隻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靖王有些忐忑地看著皇甫南辰，等待著他的“裁決”，等待著這位他生命中亦師亦友的長輩，為他指點迷津。
許久，皇甫南辰才緩緩地將手中的茶杯，放回到了桌上。
“嗒。”
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夜裡，卻仿佛一道驚雷，在靖王腦海中炸響。
皇甫南辰抬起頭，用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淡淡地看了靖王一眼。
“撲克牌，賽馬會，聯合農民……這個餘瑾，的確是個不世出的鬼才。”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他給你奉上的，是潑天的富貴，也是……滔天的風險。”
他看著靖王那緊張的表情，嘴角忽然露出一絲洞察一切的微笑。
“但是，殿下……”
皇甫南辰的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句讓靖王如遭雷擊的話：
“你心中，其實……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嗎？”
他凝視著靖王那驟然收縮的瞳孔，繼續說道：
“你深夜來我這裡，不過是……心裡沒底，想從老夫這兒，求個心安罷了。”
最後一句話，如同一把利劍，瞬間刺破了靖王所有的偽裝與彷徨。
他猛地抬頭，看著眼前這位老人，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自己所有的猶豫、貪婪、恐懼與那深藏心底的野心，都被這個人，看得一清二楚，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