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屬於安國侯李家的“金玉糧行”更是誇張。李家直接出動了府上的護衛,在糧鋪前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所有百姓必須十人一組才能上前購買。即便如此,那人山人海的陣仗,也讓見慣了世麵的護衛們手心冒汗。
“快點快點!給我來五鬥新米!不,十鬥!我要十鬥!”
“這是我的錢,你數數!再給我裝兩鬥陳米,回家熬粥喝!”
“哈哈哈!買到了!我買到了!”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像個孩子一樣,將一個裝得半滿的米袋緊緊抱在懷裡,他把臉深深地埋進米袋裡,聞著那糧食獨有的、質樸的香氣,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太便宜了……真的太便宜了……”
人群中,一個剛從“常來米鋪”擠出來的老者,對著身邊還在猶豫的人喊道:“都彆傻看了!這價格,比上次賀大學士鬨事那會兒,餘大人放出的低價糧,還便宜了足足八文錢啊!那次沒搶到,我老婆子回家念叨了我半個月!這次要是再錯過,我這輩子都彆想安生了!”
這話,瞬間點醒了更多的人。
恐慌,來源於匱乏與未知。
而狂喜,則來源於這看得見、摸得著、幾乎等同於白撿的巨大實惠!
……
城西,一條僻靜的小巷內。
李三嬸扛著一個不大的米袋,腳步卻走得虎虎生風,臉上的皺紋,都因為那抑製不住的笑容而舒展開來,仿佛年輕了十歲。
她剛走到自家門口,就看到隔壁的鄰居,那個平日裡見了誰都點頭微笑的徐秀才,正一臉複雜地站在自家門前,望著巷子口的方向,眉頭緊鎖。
“哎喲,徐秀才,你這是做什麼呢?”李三嬸把米袋往肩上顛了顛,大著嗓門喊道,“你還在這裡站著?快去買米啊!再不去,可就真沒了!你看看我這袋新米,足足兩鬥,你猜花了多少錢?才五十二文!五十二文啊!夠我們娘倆,紮紮實實地吃上一個月了!”
被稱為徐秀才的年輕人,名叫徐彥,此刻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作為一名讀書人,他有著讀書人的驕傲與矜持。
尤其是在大儒賀舟,因為彈劾餘瑾,而被下獄抄家之後,整個京城的士林,都彌漫著一股對餘瑾同仇敵愾的氣氛。
在他們口中,餘瑾是“酷吏”,是“權奸”,是打壓讀書人的劊子手。他們私下裡聚會,無不對其口誅筆伐,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去買他餘瑾施舍的“平價糧”?
這在徐彥和他的同窗們看來,無異於一種背叛,一種自甘墮落,是主動向那個奸臣低頭!
士可殺,不可辱!
大丈夫,豈能為五鬥米折腰?!
可是……
屋裡,傳來一陣壓抑的、蒼老的咳嗽聲,那是他年邁的母親。
徐彥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空癟的錢袋,裡麵隻有不到一百文錢,那是母親省吃儉用,連藥都舍不得吃,給他攢下來用作筆墨紙硯的。
他想起了前幾日,家裡斷糧,母親將最後一把米,混著野菜熬成清可見底的稀粥,全都推到他麵前,自己卻隻喝那野菜湯的場景。
所謂的風骨,所謂的矜持,在母親那雙充滿慈愛與期盼的眼睛麵前,在自己那不爭氣的、咕咕作響的肚子麵前,忽然變得那麼可笑,那麼蒼白無力。
李三嬸看他不動,又熱情地勸道:“你這孩子,臉皮薄!這有什麼的?這糧食是餘大人放出來的沒錯,可那也是聖上點頭的啊!是朝廷的恩典!是給咱們全京城老百姓的!你不去買,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你娘餓肚子?”
“聖上的恩典……”
徐彥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仿佛找到了一個足以說服自己的台階。
是啊……這是聖上的恩典!我吃的是皇糧,不是他餘瑾的嗟來之食!
聖人也曾說過,民以食為天!先要活下去,才有力氣去讀書,去考取功名,去……撥亂反正!
想到這裡,他心中那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了。
“多謝三嬸提醒!”
徐彥對著李三嬸,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猛地轉過身,從門後抄起一個布袋和那乾癟的錢袋,不再有絲毫猶豫,拔腿就朝著巷子口,瘋了一般地衝了出去。
那奔跑的姿態,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秀才的斯文與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