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噠。”
杯蓋與茶盞碰撞的最後一聲輕響,戛然而止。
雅間內的死寂,仿佛也隨著這聲音的消失,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可以流動的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餘瑾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他抬起頭,那張英俊得有些過分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一抹笑容。
隻是這笑容,配上他那雙毫無笑意的眸子,像冬日裡映在寒潭上的陽光,非但沒有半分暖意,反而透著一股徹骨的冰冷。
“汪掌櫃剛才說,用陳米,是為了大局著想。”餘瑾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與人閒話家常,“這個理由,很好。本官,就當它是真的。”
汪文正聞言,剛想鬆一口氣,額頭上的冷汗都來不及擦。
“但是……”餘瑾話鋒一轉,目光從汪文正那張布滿諂媚的臉上,移到了神色倨傲的沈同身上。
“本官不喜歡你們的態度。”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可內容,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所有商人的心上。
“用陳米來以次充好,在商言商,你們想多賺些銀子,這本是人之常情,本官可以不計較。但你們錯就錯在,一邊在背後打著自己的小算盤,一邊又跑到本官麵前來,大張旗鼓地邀功,擺出一副為國為民、犧牲巨大的模樣,怎麼?”
餘瑾的嘴角,向上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是想讓本官,一手給你們頒個忠義兩全的牌坊,另一隻手,再把香水和新糖的利潤,給你們多分幾成?”
他一字一句,將商人們心中最隱秘、最貪婪的算計,血淋淋地剖開,攤在了桌麵上。
雅間內,針落可聞。
幾個小商人已經麵如土色,連頭都不敢抬。
汪文正的冷汗,這次是真的下來了,浸濕了他華貴絲綢衣衫的後背。
唯有沈同,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臉上那絲惱怒反而更盛。
他自認為是這群商人的主心骨,也是此次合作最大的功臣。在他看來,餘瑾固然位高權重,但在這場糧價戰爭中,離了他們這百萬石糧食,那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他以為,自己拿捏住了餘瑾的命脈。
這種認知,給了他巨大的勇氣,足以讓他去挑戰一位當朝宰執的威嚴。
“大人此言差矣!”
沈同猛地站起身,對著餘瑾拱了拱手,語氣卻是據理力爭,甚至帶著幾分質問的意味。
“我等商人,逐利而行,這本就無可厚非!但此次,我等更是賭上了身家性命!我沈家,為了給大人您湊足這百萬石糧食,得罪了整個江南的世家。若是沒有這百萬石糧食作為根基,大人您前麵的一切布置,不過是空中樓閣!”
他越說,聲音越大,底氣也越足。
“大人您或許忘了,現在京城內,還有數十萬石的糧食,是屬於我們幾家的!隻要我們一句話,這些糧食立刻就能撤走!到時候,您這二十文一鬥的米價,恐怕瞬間就要崩塌!”
他死死地盯著餘瑾,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我們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價,承擔了如此天大的風險,多要一些回報,難道不應該嗎?大人,做生意,講究的是公平!”
說完這番話,沈同心中竟升起一絲快意。
他覺得,自己終於撕破了那層溫情脈脈的麵紗,將最核心的籌碼擺上了台麵。
他就是要讓餘瑾知道,這不是單方麵的施舍,而是一場平等的交易。他們,有資格,也有底氣,和他討價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