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末,日頭西斜,光線變得愈發柔和,卻也帶走了白日裡最後一絲暖意。
午門廣場之上,這場史無前例的“君民之宴”已近尾聲。
大部分百姓已經心滿意足地喝完了碗裡的熱粥,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臉上洋溢著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發自肺腑的安寧與喜悅。
他們沒有立刻散去,仿佛想將這夢幻般的一天,儘可能地延長一些。
空氣中,濃鬱的米粥香氣混雜著柴火的煙火氣,形成一種獨有的、名為“溫飽”的味道。
而在廣場的另一側,那數百名身著各色官服的文武百官,則像是被無形地圈禁在了一片獨立的、充滿了屈辱氣息的區域裡。他們或蹲或站,手中都端著那隻缺了口的粗陶碗,裡麵盛著同樣粘稠的米粥。
隻是,這碗在百姓眼中如同瓊漿玉液的吃食,在他們口中,卻比黃連還要苦澀。
粥是溫的,可他們的心是涼的。
戶部侍郎張柬之,用兩根手指嫌惡地捏著碗沿,仿佛那上麵沾染了什麼不治的瘟疫。他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正蹲在不遠處,將碗底最後一粒米都舔舐乾淨,然後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那聲飽嗝,在此刻聽來,竟是如此的刺耳。
他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再也吃不下一口。
他不是唯一一個。幾乎所有的舊勳貴官員,都是這般模樣。他們平生第一次,與自己口中的“賤民”同席,吃著同樣的食物,呼吸著同樣混雜著汗臭與塵土的空氣。
這種剝離了所有身份與地位的“平等”,對他們而言,是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殘忍的折磨。
百姓們也漸漸發現了這有趣的一幕。他們不再交談,隻是默默地看著,那一道道目光,不再是往日裡的敬畏與恐懼,而是充滿了好奇、憐憫,甚至是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這無聲的注視,比千萬句惡毒的咒罵,還要來得傷人。
粥棚下已經清潔溜溜的粥桶旁,餘瑾依舊靜靜地站著,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遠處那座茶樓的雅間之上。
他知道,盧頌正在那裡看著。
而午門城樓之上,皇帝趙汝安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時間,就在這奇異的氛圍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終於,當最後一桶皇糧發放完畢,一個顫巍巍的老者,拄著拐杖,走到了餘瑾的麵前。
他沒有說話,隻是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深深的憂慮與不安。
“餘大人……”老者張了張嘴,聲音沙啞,“這粥……明日,可還有嗎?”
這個問題一出口,周圍剛剛還沉浸在滿足中的百姓們,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再一次聚焦在了餘疹的身上。
是啊,今日的恩典,是聖上給的。可明日呢?後日呢?
餘瑾看著眼前的老人,看著那一張張重新染上憂慮的臉,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搖了搖頭。
隨即,他發出一聲充滿了疲憊與無奈的歎息。
“老人家,”餘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撲麵而來的蕭索“陛下的三十萬石糧食,已經儘數散儘。而我……也已經……儘力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單薄的布衣。
“從今日起,京城,再無平價之糧。”
轟——!
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失望的嗡鳴。
那剛剛才升起的希望,那剛剛才感受到的安穩,在這一刻,仿佛又變得遙不可及。
“那……那我們以後,可怎麼辦啊?!”一個婦人帶著哭腔喊道。
“是啊!沒了您的平價糧,那些天殺的糧商,還不得把價格抬到天上去!”
“我們……我們又要挨餓了嗎?”
恐慌,如同無形的瘟疫,迅速地在人群中蔓延。
失魂落魄,寫在了每一個人的臉上。
餘瑾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餘某……無能。愧對諸位。”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隻是用那雙清澈而又帶著無儘歉意的眼睛,無聲地安撫著眾人。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憤怒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
“這不怪餘大人!”
是孫敬才。
他從人群中擠了出來,雙目赤紅,指著那些依舊跪在遠處,如坐針氈的官員,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
“你們都忘了?!是誰,把餘大人逼到這一步的?!”
“是他們!是那些囤積居奇,視我等性命如草芥的勳貴!是那些屍餐素位,隻會打壓忠良的國賊!”
“陛下心善,餘大人仁德!可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