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時間,倏忽而過。
京城的天,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鉛灰色,初春的太陽懶洋洋地掛著,沒什麼暖意,倒像是掛在天邊的一盞蒙了塵的燈籠。
城南的長德街,平日裡這個時辰,本該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往來的商販、進城的菜農、拉著貨物的驢車,會將這條並不算寬闊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可今日,長德街卻空曠得有些詭異。
街麵上,幾乎看不到一輛像樣的馬車,偶爾有幾個行人,也是步履匆匆,不敢停留。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多關著半扇門,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而在那些緊閉的鋪麵屋簷下,卻橫七豎八地,或坐或躺著上百號人。
他們大多是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是這座京城最底層的勞力——碼頭扛包的,集市拉車的,還有那些平日裡在街邊等著被人雇去做一天短工的苦力。
往日裡,他們看人的眼神,總是帶著幾分討好和畏縮,像一群等著主人拋灑食物的野狗。
可今日,他們隻是懶洋洋地靠在牆根,有的叼著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茅草,有的則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說著閒話,時不時發出一陣嘿嘿的低笑。
那神態,閒散得仿佛一群告老還鄉的地主老財,悠閒得讓人心裡發慌。
……
街角處,一輛裝飾華美的馬車,在一陣清脆的馬蹄聲中,緩緩停下。
車簾被一隻戴著翡翠扳指的手猛地掀開,露出一張有些浮腫的年輕臉龐。
安國公府的二公子趙瑞,正一臉不耐地看著窗外這蕭條的景象。
“怎麼回事?本公子不過是出城打了個獵,這才兩天的功夫,這京城怎麼就變成了這幅模樣?”他對著車夫,不滿地斥道。
車夫不敢答話,隻是將頭埋得更低了。
趙瑞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不遠處,那群癱在屋簷下的苦力身上,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有這群懶骨頭!一個個的,大白天不做活,都躺在這裡等死嗎?!”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對著身後另一輛馬車上跳下來的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揚了揚下巴。
“王管事,正好。前兒個本公子從西域淘來的那幾箱子寶貝,今兒個總算是到京了。你,去叫幾個手腳麻利的,給本公子抬回府上去。賞錢,少不了他們的。”
“是,公子爺。”
那王管事點頭哈腰地應了一聲,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隨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邁著四方步,朝著那群苦力走了過去。
他走到人群前,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般的語氣開了口。
“喂!都給爺聽著!”
他從袖中摸出一小錠約莫二兩的碎銀子,在指間掂了掂,銀子在灰敗的天光下,反射出誘人的光澤。
“我們家公子爺,有幾隻箱子,要抬回府上去。活兒不重,腳程也不遠。”
他將那錠銀子高高舉起,臉上帶著一種“你們這群賤民還不快感恩戴德”的傲慢。
“誰乾,這,就是誰的!”
往日裡,彆說是二兩銀子,就是二十文錢的差事,這群家中等米下鍋的漢子們,都會像餓狼見了肉一樣,一擁而上,為了爭搶一個名額而打得頭破血流。
可今日,王管事預想中的那一幕,並沒有發生。
那上百號人,隻是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手中那錠銀子。
然後,就沒了下文。
有的甚至還當著他的麵,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曬太陽。
整個場麵,安靜得有些尷尬。
王管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又將手中的銀子晃了晃,拔高了聲音。
“怎麼?都聾了嗎?!二兩銀子!夠你們吃半個月的白麵饅頭了!”
人群中,終於有了反應。
一個離他最近的,滿臉絡腮胡子的壯漢,緩緩地坐起身,他朝著地上,不屑地“呸”了一聲,然後,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王管事。
“不去。”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王管事的臉上。
王管事的臉,“唰”的一下,漲成了豬肝色。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
“我說,不去!”那壯漢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圍那些同樣帶著譏誚神情的兄弟們,“爺今天乏了,不想動彈。這二兩銀子,您啊,還是留著自己買棺材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