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堯周身纏繞的魔紋漸漸褪去，眉間一點朱砂重現。原本支離破碎的魔鎧寸寸消融，幻化成一襲絳紫仙衣。整個人就像恢複到初始設定般，又變回了林樂微初見他時，風華絕代的上仙模樣。
他的目光落在蕭廷昭肩頭的小精靈身上，那雙鳳眸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同為草木之妖，偏你是三界獨一份的異數。”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生於瑤池，天生神格，還是這般得天獨厚的先天靈體，當真是......”
他輕輕勾起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你的出現，不僅讓我看到了開啟噬魂鼎的希望，甚至連母親的殘魂也有了完美的容器。這樣千載難逢的機緣，我怎能不......好好籌謀？”
蕭廷昭的龍淵劍又逼近三分，劍鋒在雲堯頸間劃出一道血線。小精靈卻輕輕按住蕭廷昭繃緊的手臂，示意他先聽雲堯說完。
“我不記清自己輪回了多少次了，”雲堯恍若未覺頸間刺痛，目光穿過紛飛的記憶碎片，“隻記得第一次進入這方天地時，正值千年大劫。天帝為延續帝位，以我獻祭。”
他低笑一聲，指尖輕輕摩挲著頸側的血痕，“我自爆元神，本以為會灰飛煙滅，卻不想......竟還能再睜眼。”
那是雲堯的第一世。
自出生起，他便生活在墮仙樓。那時的墮仙樓已是頗負盛名的風月之地，他自幼被人指著脊梁罵“娼妓之子”。七歲那年，因與辱罵母親的孩童廝打，體內天魔之力失控爆發，引來無數修士圍剿，誓要誅滅他這魔族餘孽。
自稱外祖舊部的魔族趁亂劫走他，將他帶至幽冥之淵。那裡盤踞著神魔大戰後殘存的魔族勢力，因皇室血脈儘數戰死，各方勢力爭奪魔王之位，僵持不下。得知他身負天魔血脈，便想以秘術奪取他身上的天魔之血，成為新一任魔王。
所幸妖族長老率眾突襲，將他救出。彼時，三界皆傳妖族挑起神魔大戰，禍亂蒼生。天族、人族聯手打壓妖族，甚至比對魔族的清剿更為狠絕。而魔族在神魔大戰中，險被妖族滅族，如今更是瘋狂反撲。
他隨妖族一路被狙擊追殺，在一次大規模圍剿中，妖族長老帶領幾名族人留下斷後，讓其他人護送他先行回劫海萬洲。但他們並未順利逃脫，妖族族人一個個戰死，他也落入到天族追兵手中。
“天將當場便要將我斬殺，卻沒想到，天帝親自來了。”雲堯眸中閃過一絲譏誚，似在回味當時的荒謬，“他說，與我母親是故人，見我孤苦，要帶我回九重天撫養。”
他被帶回九重天的消息，在天庭掀起軒然大波。天後率天族眾神發難，稱他乃魔種，當誅之以正天威。可天帝力排眾議，甚至不惜與天後當庭對峙，執意將他留在了天界。不僅對他關懷備至，更親自教授他修煉仙法。
彼時的他，不過是個未滿十歲的孩童，自幼孤苦無依。麵對天帝的慈愛，心中不禁生出孺慕之情。甚至忍不住幻想，若這就是自己的父親，該有多好？
可九重天的平靜，終究隻是假象。
天後屢次設局加害，天族不斷朝天帝施壓。無論他走到何處，低階仙官的竊竊私語如影隨形，仙娥們的目光裡藏著輕蔑與譏誚。他們肆無忌憚地詆毀他的母親，更將“下賤魔種”四字烙在他脊梁上。
“那時的我，愚蠢至極。”雲堯閉了閉眼，仿佛要將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徹底抹去。“我恨透了自己的血脈，甚至......連帶著怨恨上那個素未謀麵的母親。”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卻是一片荒涼，“所以，當天帝提出剔我魔骨、封我天魔之力，許我位列仙班時，我竟覺得......那是恩賜。”
雲堯的聲音越來越冷，“剔骨之痛，猶如被千萬把刀子淩遲。最痛的是抽取天魔本源時，仿佛有人將三昧真火灌入經脈，把五臟六腑都燒成灰燼......我痛到元神幾欲潰散，卻還感激天帝的‘慈悲’。”
此後，天帝待他愈發親厚，賜神位、授仙權，幾乎將他當作親子栽培。直到千年大劫降臨，當獻祭大陣的符文在他腳下亮起，他才明白自己不過是個被人精心打磨的祭品。
所謂千年大劫，實則是天道對天帝的審判。當初天帝得位不正，無法與天道完全相融。每過千年，天道便會自行修正，降下業報。而天帝需要一個同源血脈，以此混淆天機，替他承擔天罰，延續帝位。
小精靈望著星河中飛速閃過的畫麵，每一幕都映照出雲堯曾經悲慘的一生。她琉璃般的眸子倒映著他蒼白的容顏，平靜地說道：“你的遭遇，的確值得同情。但你如今所做之事，與當年天帝所為又有何區彆？”
“是啊，畢竟我骨子裡流著和他一樣肮臟的血。”雲堯忽然低笑出聲，笑聲中帶著刺骨的寒意，“可這瞎眼的世道，本就是卑劣者的天下。”
他修長的手指劃過星河，無數畫麵鋪陳開來，將千年前的真相一寸寸剖開。
彼時，魔族肆虐，生靈塗炭；天族高居九重，醉生夢死，任由人間淪為煉獄。而妖族本可偏安一隅，卻在月鉞尊者的率領下，傾全族之力對抗魔族。
一道耀眼的身影在畫麵中格外醒目，女子身姿挺拔，金甲覆身，手持一柄青金色月鉞，在魔族大軍中浴血奮戰。她眉眼英氣，眸中燃燒著熊熊烈火，刀光劍影間，宛若一尊殺神，所過之處，魔族潰不成軍。
“我母親月鉞尊者，本名靈樨，乃是妖族公主與魔王的女兒。”雲堯的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天帝審判她的第一宗罪，便是不孝不悌，弑父殺親！”
林樂微眼睫輕顫，眸中閃過一絲恍然。她先前對雲堯是天帝之子一事始終存疑，畢竟月鉞是妖族，而天帝是人族飛升，怎會誕下魔族血脈？如今才明白，原來他繼承了他外祖，也就是魔王的血脈。
雲堯似乎預料到小精靈所想，嘴角的弧度愈發深刻，那抹譏誚漸漸化作森然寒意：“天帝也曾懷疑過我的血脈，即便後來證實我確是他的子嗣，卻仍以我繼承了天魔傳承為恥，從未公開承認過父子關係。”
他冷笑一聲，“很諷刺是不是？更諷刺的是，我母親也因生而為妖，並非魔族，同樣不被魔王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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