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淇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右邊眉毛，那裡確實有一顆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小痣，連陳社工也是熟悉了之後才發現的。這個細節讓中年婦人的話多了一絲可信。媽媽確實愛給她拍照，手機裡存了好多……
巨大的渴望與不敢置信的情緒衝撞著。她往前蹭了一小步，聲音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
“阿姨，你……你見過我媽媽？她在哪裡？爸爸呢？他們為什麼不來接我？”
問到末尾，尾音已帶上哭腔，眼眶瞬間紅了。
“見過，見過！”婦人連忙點頭，聲音壓得更低，透著安撫，“他們都在09號安置點，我負責那片區域的物資登記。大概三四天前吧，你爸爸媽媽到處找人打聽，問有沒有人見過一個小女孩，大概這麼高，眼睛很大，叫曉淇……”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高度，正是曉淇的個頭。
“可憐你媽媽打聽不到你的消息，眼睛都哭腫了。她還生著病，一直是你爸爸攙扶著，要不然……恐怕站都站不住。”婦人歎了口氣，眼神充滿憐憫，“要是知道你好好的，他們肯定能鬆一口氣。”
曉淇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媽媽病了？很嚴重嗎？看醫生了嗎？吃藥了嗎？”
“唉，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但看起來病得挺重。安置點都有醫療隊，應該看過醫生。”婦人皺起眉，語氣憂慮，“你爸爸說，你媽媽這是心病，心裡惦記著你，根本安不下心養病，反倒一日比一日重。”
曉淇哭得更凶了，眼淚混著這些天積壓的恐懼、孤獨和此刻洶湧的思念。她抽噎著說：
“阿、阿姨……你能不能告訴爸爸媽媽，我在這裡？07號安置點，a區19號帳篷。讓他們……讓他們來接我好不好？我……我好想他們……”
說到最後，已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的哭聲並不響亮，但在午餐時分相對安靜的帳篷區，還是十分引人注意。附近另一名同為誌願者的年輕女性正牽著一個剛領完餐、鬨彆扭的小男孩往住處走，聞聲停下腳步，朝這邊投來探詢的目光。
婦人臉上那絲溫和的笑意有一瞬間的凝固，眼底掠過不易察覺的慌亂。
但她反應極快，立刻站起身，朝著走過來的誌願者露出無奈又歉意的表情，同時手上微微用力，將啜泣的曉淇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誌願者大半的視線。
“沒事沒事，這孩子想爸爸媽媽了，心裡難受。”婦人語氣自然，帶著一種見慣了災後離散悲歡的疲憊與包容。“這大災裡，與父母走散的孩子太多了，可憐見的。我正勸著呢，沒事，您忙您的。”
年輕誌願者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見狀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理解的神色。這幾天安置點裡想家、找親人的孩子不在少數，她見得多了。她看了一眼婦人身上那件與自己同款、但編號陌生的亮黃色馬甲，說道：
“阿姨，您是暫調過來幫忙的吧？”姑娘語氣客氣，“a區好幾個孩子們熟悉的社工都被臨時抽調出去了，正缺人手。您多安慰安慰她，辛苦您了。”
說完，她便繼續拉著身邊那個不太情願的小男孩，朝另一側的帳篷走去，還有不少孩子需要安頓。
見誌願者走遠，婦人總算鬆了口氣，隨即立刻蹲回曉淇麵前，掏出一張皺巴巴但還算乾淨的紙巾，輕輕擦去曉淇臉上的淚痕，輕聲安慰：
“乖，不哭了啊，再哭眼睛要腫了。”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神色：
“曉淇啊，不是阿姨不想幫你。09號安置點離這裡不算近，現在各處交通都還不順暢，主要是運送物資和傷員優先。而且，你媽媽病成那樣，根本沒法走動，你爸爸要一刻不離地照顧她，恐怕……一時半會兒真的沒法過來接你。”
她觀察著曉淇的神情，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誘哄：
“要不你跟我回09號安置點，我帶你去找你爸媽。這樣你媽媽馬上就能見到你，也能早點安下心來養病。”
曉淇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去見爸爸媽媽！馬上就能見到！這個誘惑對她來說太大了，大過了所有的不安和隱約的警惕。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邊是強烈的渴望，一邊是陳姐姐“不要亂跑”的叮囑和心裡那絲說不清的害怕。她看著婦女溫和的臉，又想到病重的媽媽和焦急的爸爸……
“我……”曉淇張了張嘴，小聲但清晰地說，聲音還有些發抖，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我跟阿姨去……我想見媽媽。”眼淚再次湧了上來，但這次沒再哭出來。
婦人臉上綻開一個如釋重負的笑，站起身摸了摸曉淇的發頂：“好孩子，那我先帶你去停車場。”
她伸手牽住曉淇的小手：
“運輸車馬上就要卸完貨，返回09號安置點。你現在就跟阿姨過去，我悄悄帶你上車。司機我熟，就說你是我們點走失的孩子，現在找到了要帶回去。上了車，一會兒就能到！你馬上就能見到爸爸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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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淇用力點頭，一手緊緊抱著餐包和牛奶，另一隻手信任地放在婦人有些粗糙的掌心裡，跟著她邁開了步子。
婦人帶著她，沒有走向通常人來人往的主乾道，而是熟練地拐進帳篷間的狹窄縫隙，專挑人少、甚至有些偏僻的路線走。
中午時分，大部分社工和誌願者要麼在用餐點忙碌，要麼在休息，帳篷區間走動的人本就不多。偶爾遇到一兩個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員，看到這一大一小，也隻當是誌願者帶著孩子去辦事或回帳篷，並未過多留意。
隻是，走著走著，曉淇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周圍的帳篷越來越稀疏，地麵越來越不平整，開始出現散落的磚石和破損的建材。空氣裡那股消毒水和新帳篷布料的氣味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垃圾腐味和塵土氣。
這好像並不是去停車場的方向？她記得跟著陳姐姐去領東西時，停車場那邊雖然也亂，但是開闊的平地，有很多車和人，不是這樣越走越荒涼。
她的小腿開始發酸，跟著婦人越來越快的步伐有些踉蹌。心底那絲被強烈渴望暫時壓下的不安，又悄悄冒了出來。
“阿姨……”她喘著氣，小聲問，“停車場……是往這邊嗎？”
婦人頭也沒回，聲音有些發緊，腳步沒有絲毫放緩：“這邊近，穿過去就是停車場後頭，我們的車停在那兒，方便裝卸貨。快到了，再堅持一下。”
又轉過一個彎，前麵赫然是那片用黃色警示帶攔著的廢棄物料堆積區。刺鼻的氣味撲麵而來，四下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破損塑料布的嘩啦聲。
不對！這根本不是去停車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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