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禦書房裡,唐玉宣批完最後一本奏折,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案上那摞折子,已分成了兩堆。左邊是已批複的,右邊是待明日再議的——那是李長風白日裡看過,標注了“需陛下親決”的幾件要緊事。
她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
是邊關將領的請功折子。李長風在旁批了幾行小字,字跡瀟灑不羈:“此人驍勇,然性情急躁,宜賞不宜擢,可調京營磨礪。另,其副將沉穩有謀,可暫代其職。”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彎起。
他總是這樣,看似隨意,卻把每個人的優劣、每件事的關節都看得清清楚楚。
趙忠賢悄聲進來,奉上一盞參茶:“陛下,時辰不早了,該歇了。”
唐玉宣接過茶,抿了一口,忽然問:“李長風今日在府裡,見了多少人?”
趙忠賢垂首:“回陛下,工部趙侍郎、戶部劉主事、兵部來人送軍冊,還有……施相家的小姐也去了。”
唐玉宣眉梢微動:“施玉煙?”
“是。”
她沉默片刻,放下茶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趙忠賢。”
“老奴在。”
“你說,朝中那些人,背地裡是不是都在議論,說朕這個女皇,離了李長風便不行?”
趙忠賢頭垂得更低:“陛下……老奴不敢妄言。”
唐玉宣卻笑了,笑容裡有些疲憊,也有些釋然。
“他們愛說,便說吧。”她輕輕道,“這江山,這朝堂,本就不是一人能扛的。朕有他,是朕的運氣。”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段府的方向——雖然隔著重重建宇,根本看不見。
但她知道,那個人就在那兒。
或許正懶洋洋地躺在榻上喝酒,或許又在逗哪個姑娘,或許……也在想著明日要批的折子。
這樣就很好。
她不需要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帝王名聲。
她隻需要這江山穩固,百姓安樂。
而那個人,會幫她。
這就夠了。
“傳朕口諭,”她轉身,語氣平靜,“明日早朝後,召李長風進宮。朕……想吃他上回帶的那個瓜子。”
趙忠賢一怔,隨即躬身:“老奴遵旨。”
……
八月初六,暑氣已退。
晨光初露時,段府已是一片忙碌。
仆役們踩著梯子將最後幾盞紅燈籠掛上門簷,丫鬟們抱著嶄新的紅氈穿梭於廊下,廚院裡飄出蒸糕點的甜香,混著清晨微涼的風,在府邸上空織出一層暖融融的喜氣。
前院東廂房裡,林兮若天未亮便醒了。
她坐在梳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清麗卻略顯蒼白的臉。窗外天色還是青灰的,屋裡隻點了一盞燭台,光暈昏黃,將她纖細的身影投在牆上,微微發顫。
“小姐,您這就起了?”貼身丫鬟丫環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熱水,見她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那兒,嚇了一跳,“離吉時還早著呢。”
林兮若沒說話,隻是盯著鏡中的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