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陣垂首佇立，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擺，沉默像一層薄紗，將兩人間的空氣都染得滯重。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胸腔裡擠出一口長氣，望向陳落凡的目光裡，糅合著敬佩、困惑與一絲難以言說的依賴。
他邁著略顯沉重的步子上前，身形微微前傾，對著陳落凡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額前碎發隨著動作輕晃：
“多謝師弟為我點破迷津。你提出的問題，我捫心自問，確實是眼下陣法的症結所在，這一點我無從辯駁。隻是……”
話到此處，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裡添了幾分無奈：“這個問題仿佛是道死結，我根本找不到天賦相當、屬性卻截然不同的精怪，更何況它們的狀態變幻，也絕非我能完全掌控。”
話音落下，他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眼神裡帶著幾分懇切的試探：“不知……不知師弟能否幫我尋條出路？”
陳落凡麵色依舊平靜，指尖輕輕摩挲著袖角，語氣不疾不徐：“解決之法我暫時還未想透，你先帶我去看看你的藏書，或許能從古籍裡找到些靈感。”
韓陣聞言，眼裡瞬間迸出亮色，哪還顧得上陳落凡是不是陣法白癡，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腳步輕快地朝著不遠處的茅草屋走去。
“師兄，這便是你平日居住的地方？”陳落凡望著眼前的草屋，瞳孔微微一縮——屋頂的茅草東缺一塊西露一角，風一吹便簌簌作響，牆角還爬著幾叢雜草，門框更是歪斜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他心裡莫名一沉，涼了半截。
韓陣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耳尖微微泛紅：“院長把學員領回來後，從不管後續安排。這屋子還是我讓身邊的精怪幫忙搭的，平日裡我一門心思撲在陣法研究上，對住的地方……能遮風擋雨就夠了。”
陳落凡在心裡把那位不靠譜的院長又狠狠數落了一遍，壓下心頭的不適，跟著韓陣走進了屋內。
草屋雖破舊，內裡卻透著一股規整勁兒。書架上的書籍按品類碼得整整齊齊，連封皮的磨損程度都似經過細心歸類，書頁間還夾著乾枯的書簽，字裡行間滿是批注的墨跡。這般細節，倒也襯得韓陣是個真正沉心學術的研究者。
陳落凡剛要伸手去翻書，眼角餘光卻瞥見韓陣正眼巴巴地盯著自己，像個等著老師指點的學生。他沒好氣地開口：“你先出去吧，彆在這兒打擾我，我得安安靜靜琢磨琢磨。”
韓陣半點不擔心他弄壞書籍，反而像得了指令似的，連忙應了聲“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關門時還特意放緩了動作，生怕發出半點聲響。
門“吱呀”一聲合上的瞬間，陳落凡立刻卸下了方才的從容，快步衝到書架前，指尖在書脊上快速劃過，眼底閃過一絲興奮。他要做的，是將這些陣法典籍儘數收錄。
陣法於他而言，是個全新的領域。他隨手抽出一本封皮寫著《陣法入門》的書，指尖撚開書頁，可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時卻懵了，什麼“陣基錨點”、“屬性經緯”，全然無法理解。連入門書籍都看不懂，更彆提那些高深的陣法理論了。
但陳落凡畢竟是“慣犯”，這點挫折半點沒讓他慌神。他索性放棄翻閱，指尖貼著書脊，動作熟練地開始了機械化的收錄，連書頁都沒再打開。
收錄的間隙，典籍裡的字句漸漸在他腦海中浮現，拚湊出陣法的輪廓：“原來陣法不隻是修行者禦敵自保的工具，更像是天道與人對話的具象。它不是簡單的能量疊加，而是對部分天道的領悟、組合與運用，是把‘無形之理’化作‘有形之用’的精妙媒介。”
“從根上說，陣法的核心從不是器物的堆砌，而是規則的構建——以陣基為錨，勾連天地間遊離的屬性能量；以屬性為經緯，織就能量流動的閉環路徑；以陣紋為密鑰，解鎖天地法則的碎片權限。到最後，那些原本散亂無序的力量，才能變成順著布陣者意誌運轉的‘受控體係’。”
“從前我總以為，陣基的價值全在稀有度上，如今才懂，陣基真正的意義是‘媒介’。天材地寶類的陣基，天生就契合某類自然法則，吸引屬性能量時格外順暢——比如冰魄髓能無損耗傳導極寒法則，靈髓木能無縫對接地脈靈能，用這類陣基布下的陣，穩定性和續航力都能大大提升。”
“而靈器類陣基，因為融入了煉器術裡的‘人為意誌’，能把布陣者的靈力精準轉化成特定屬性，甚至能借著靈韻微調法則傾向。用這類陣基布陣，更貼合人的想法，靈活性和針對性都強。說到底，兩者沒有高低之分，隻是陣法的兩種不同邏輯罷了。”
“至於精怪……”想到這裡，陳落凡下意識地朝著門外望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思索，“韓陣的法子，倒是把天材地寶和靈器陣基的優點都融進去了。他要是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將來或許能成陣道真正的正統。”
可轉念一想，他又皺起了眉：“不過用精怪布陣這事兒，說到底還是利益驅動——隻要好處夠多，哪有什麼永遠的敵人。我真正擔心的是另一點：一旦這些精怪嘗夠了甜頭，實力壯大到一定程度，要是想脫離掌控，甚至借著陣法的優勢圖謀統一大陸，那麻煩可就大了。”
“嗯……這事兒還得再琢磨琢磨，回頭去陣法院取取經，得把所有隱患都想透了，才能讓韓陣師兄試著推廣他的陣法。”
對學術研究者來說，自己的項目裡藏著致命問題，就像心裡懸著一塊石頭，問題沒解決，就一天都不得踏實。
韓陣便是如此，他站在離草屋百米遠的地方，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自己無意間的聲響驚擾了屋內的陳落凡。
明明是自己住了許久的草屋被人“霸占”，他心裡卻半分委屈都沒有，隻是這等待的滋味，像熬著一鍋慢火湯，焦灼得讓人坐立難安。
就在他琢磨著要不要先去跟精怪溝通，試著調整陣法細節時，茅草屋的門突然開了——沒有半點聲響，隻有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韓陣幾乎是立刻衝了過去，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急切：“師弟，怎麼樣？找到解決的法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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