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驤將心思縝密的趙烈文留下,協助張秀眉進一步完善作戰計劃。
自己則看向一直靜立一旁的陶漢生,微笑道:“漢生,還要再等一陣。陪我出去走走?”
陶漢生含笑點頭,語氣溫和平靜:“正有此意,大王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土地廟。
盧嶺生帶著幾名精乾的警衛,默契地落後十餘步,隨行護衛。
時近正午,冬陽煦暖,光線如紗,輕輕的鋪滿了這座贛北小村。
村口矗立一株曆經風霜的老槐樹,枝乾盤曲虯結,執拗地伸向天空。
黑褐色的枝椏間仍點綴著未化的殘雪,在明淨的天光映照下,顯得晶瑩閃爍。
樹下有一張半陷進土裡的大石凳,凳麵落滿了枯葉與碎草。
遠處的田野覆蓋著一層薄雪,收割後留下的稻茬自雪中刺出,星星點點。
十餘間泥牆黑瓦的農舍,散落於背風的山坳之間,炊煙嫋嫋升騰,融進湛藍天空。偶爾幾聲犬吠自村中傳來,間雜公雞啼鳴,反而更襯出山村午後的靜謐。
陶漢生年約四十,麵容總似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眉目間透著讀書人特有的溫潤與謙和。
他身穿一件肘部與袖口已磨出毛邊的舊軍裝,鼻梁上架著銅邊圓眼鏡,言行謹慎從容。
蕭雲驤默然走至樹下,見四周已無旁人,盧嶺生等警衛又遠遠跟隨,正是談話的時機。
於是他輕聲開口:
“漢生,這裡沒外人。你跟我說實話,你們十九師領導層內部,是不是……並不那麼團結?”
陶漢生臉微微一紅,避開蕭雲驤的目光,低聲回道:
“大王,不會的。我們三人都嚴守西軍軍紀,執行命令從不推諉。”
蕭雲驤歎了口氣,目光看向遠處那一片白茫茫的田野。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紀律。要是你們真敢違抗軍令,來找你的就不會是我,而是軍法處了。”
陶漢生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開口:“錢參謀長是舉人出身,見多識廣,才智遠在我之上。”
“而我……不過是個連秀才都考不上的私塾先生,靠教幾個蒙童糊口。至於張師長……”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蕭雲驤冷笑一聲,替他說了下去:“是個連官話都說不利索的蠻夷之輩,對不對?”
陶漢生臉上再度泛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舊軍裝的毛邊。
蕭雲驤語帶嘲諷:“照這麼說,我這個燒炭挖礦出身的窮小子,更不配統帥你們這些文化人了?”
陶漢生頓時惶恐起來,連忙躬身施禮:“大王,您是天降大任、應運而生,怎能與常人相提並論?這話真是折煞屬下了。”
蕭雲驤見他如此,按下心中翻湧的煩躁,語氣稍緩:
“漢生,你也是西軍的老同誌了。你看看我們西軍那幾個軍長,哪個不是泥腿子出身?林鳳翔、李開方、李繡成、陳鈺成……你能說他們不會打仗、不配領軍嗎?”
陶漢生默然。西軍第一軍至第七軍的軍長,的確都出身貧苦,無一例外。
他們在戰場上的表現,早就證明了他們足夠勝任。
見他不語,蕭雲驤又道:
“你再好好想一想,我們西軍打仗是為了什麼?不是喊口號,也不是表決心,而是從心底問自己——我們究竟為何而戰?”
陶漢生仍舊無言,目光低垂,手指還在摩挲著舊軍裝的毛邊,仿佛在觸摸,那些說不出口的理由。
蕭雲驤繼續道,聲音漸沉:
“就拿張師長來說,他是苗人領袖,曾與何祿何局長在苗疆組織二十多萬起義軍,席卷半個黔省,為我們順利解放黔省奠定了根基。”
“之後他又帶一萬多苗人青壯加入西軍,這樣的貢獻,是書齋裡念幾句之乎者也,或考個青庭秀才、舉人能比的嗎?”
“有人還看不起他,憑什麼?就憑一張嘴麼?”
他語氣轉為嚴肅:“這十九師師長,非他不可。誰若不服,先拿出同樣的功勞,再開口說話!”
說到這兒,蕭雲驤情緒又有些激動。
他連吸幾口氣,穩住心緒,聲音重新變得溫和而堅定:
“漢生,我們西軍西王府用人,不看出身,不看資曆,隻看是否認同我們的理念,以及有沒有真本事。”
“若沒本事,就算是青庭的親王郡王來降,我也舍不得給一個要乾實事的職位。”
他拍了拍陶漢生的肩,
“所以你記住,忘掉從前那些虛名,隻看在具體的工作表現。西軍不是舊朝廷,我們腳下這條路,注定要打破千百年的老規矩。”
陶漢生眼圈微微發紅,低頭應道:“是,大王,是我糊塗……辜負了您的期望。”
蕭雲驤搖了搖頭,語氣有些無奈,卻也更顯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