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青庭的行政區劃,景德鎮雖歸浮梁縣所轄,卻遠比縣城繁華。
這座名揚天下的瓷都,鼎盛時人口逾二十萬。
窯火晝夜不熄,作坊沿昌江東岸迤邐十餘裡,形成了“三洲四山、八塢九街”的繁盛格局。
時人以詩讚曰:“四時雷電鎮,一鎮抵一郡”。
浮梁縣城則相形見絀,最盛時也不過萬餘人,幾經兵火,如今隻剩不足五千。
雖是小城,規製卻全,縣衙、城牆、兵營,一應俱全。
城牆高約八米,基寬五米,頂寬三米,周長三裡。
屢遭戰火摧折,早已殘破不堪:西南段被大平軍西征軍炮火轟塌,夯土粗露;西北角的呂祖廟亦被焚毀,隻剩幾根焦木。
時值數九寒天,但南方的護城河卻未結厚冰,水深有不足一米,近乎虛設。
城門有四,東曰“迎曦”,西稱“瞻雲”,南為“向離”,北叫“拱極”。
另設兩座水門,連通昌江碼頭。
這幾日,縣衙征召民夫修葺城牆,說是為兩江總督駱大人預備行轅。
報酬是一日三餐,兩乾一稀。
正值冬閒,徭役本是百姓逃不掉的苦差,有此待遇已屬難得,竟也迅速募得幾百人。
民夫們忙活兩日,才將西南坍塌處,勉強修補整齊。
這天下午,眾人正拾掇角樓,忽見北麵昌江岸畔,四騎青軍探馬,自寶積寺方向疾馳而來。
馬蹄踏碎道上殘雪,泥雪飛濺。其後十餘騎西軍哨騎緊追不舍,黃衣鮮明,蹄聲如雷。
城上民夫與守軍尚未回神,便聽得幾聲槍響——兩名青軍應聲落馬。
剩餘兩騎在北門稀疏的火槍掩護下,倉皇衝入城內。
民夫們與監工衙役頓時嘩然,交頭接耳,驚惶不定。
不待監工嗬斥,北麵官道上又湧來大隊人馬,黃色軍服如潮水般,漫過蕭瑟田野。
昌江江麵也同時現出數十艘大小船隻,帆檣林立,順流而下。
西軍,到底來了。
曆經戰火蹂躪的民夫們,頓時四散,推搡著奔下城牆。
更有膽大者,直接躥出城外,往南邊家中逃去。
監工衙役起初還呼喝彈壓,見大勢已去,也撩起袍角,混進人潮中,一起溜走了。
浮梁城中,青軍湘毅營匆忙登城,握緊手中洋槍。
他們明白,自己迎來了命中的死敵。
而西軍也將在浮梁,迎戰駱秉彰麾下那支由最初的湘勇組建、或許也是最後一支成建製的相軍。
話說張秀眉自12月30日,從馬當鎮出發,率五十五旅作先鋒,按預定路線,朝景德鎮推進。
偵察營哨騎前出清道,遇青軍探馬當即圍殺捕獲,一路幾無阻礙。
進入昌江沿岸,遣人向鄉民高價購船,以充後勤。
雖逢枯水季節,運力減半,仍有一半糧秣軍械可走水路,省卻不少陸路轉運之苦。
風餐露宿數日,至這日正午,先鋒部隊抵近浮梁鎮以北二十裡處,昌江畔,一個叫大茶樹村的小山村。
眾人燒水吃食,略作休整。
待大夥皆已飽食,開拔的號令卻遲遲未下達。
他們的師長張秀眉,此時正獨自在村口的昌江邊踱步。
江風削過枯葦,簌簌作響。墨綠的江水,打著旋向南流去,卷帶著前兩日降下的殘雪。
張秀眉的軍靴踏碎草間薄冰,哢嚓作響,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幾名警衛牽馬遠遠守著,未敢近前。
他們曉得師長的脾氣——平日豪爽如兄弟,煩悶時卻一點就著。
張秀眉確實在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