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監工,到底還是瞧出了些不對勁。
那胥吏約莫四十歲,一身舊朝公人打扮,焦黃麵皮,一雙三角眼,正不耐地四處掃視。
他瞅見葛從周這一隊人步伐齊整,氣勢頗足。
心頭的火“噌”地就竄了上來。
“呔!你們這幫殺才!”
他幾步迎上,鞭子在空中抽出一聲脆響,濺起渾濁的泥點。
“躲懶躲到哪個旮旯挺屍去了?撫台大人親口下的諭令!天黑前,這工事必須完工!”
鞭梢徑直指向低著頭的葛從周,唾沫星子,混著雨水噴濺過來:
“耽誤了軍機,把你們這幫窮骨頭的腦袋都砍了,也不夠抵罪!”
“帶頭的,給老爺我滾過來!先抽你兩鞭子出出氣!”
罵完了,他又自顧自低聲咒罵:
“真他娘的晦氣,陪你們這幫賤胚,在這風口雨地裡遭罪……”
葛從周沉默著。他一口川音,開口就會露餡。
他將頭埋得更低,順從地放下扁擔,雙手垂落,縮起肩膀,一步步朝胥吏挪去。
雨水從鬥笠邊緣不斷淌下,在他眼前形成一道晃動的水簾,模糊了對方囂張的嘴臉。
胥吏見他這般畏縮模樣,氣焰更盛,揚手就是一鞭抽下!
鞭影劃破雨幕。
就在鞭梢即將及身的刹那,葛從周動了!
靜如處子,動若脫兔。
他左臂如鐵鉗般猛地探出,五指死死扼住了胥吏的喉嚨,將那句已到喉嚨口的叫罵,硬生生悶了回去。
幾乎在同一瞬,他右手中一直暗握的刺刀,帶著一道冰冷的弧光,精準而狠辣地捅進了對方的心窩。
胥吏身子猛地一僵,雙眼驟然圓瞪,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葛從周近在咫尺的冰冷雙睛。
一聲被捂得扭曲、短促沉悶的慘哼,還是從他指縫裡擠了出來。
這裡的動靜,到底驚動了哨塔上那個不列滇哨兵。
他聞聲探頭,恰好看見葛從周拔刀,胥吏癱軟倒地。
"stand,orbeshot!"
哨兵慌了神,手忙腳亂地端起恩菲爾德步槍,槍口指向下方。
“動手!”葛從周再無半分遲疑。
他甩掉刺刀上的血珠,一把將蓑衣下的54式步槍順到身前,瞄準塔上那道身影,猛地扣動了扳機。
“哢噠!”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在淅瀝雨聲中格外刺耳。
槍,沒響。
槍中的火帽,到底還是被這無孔不入的雨水浸透了。
幾乎就在他擊發失敗的同一刻,哨塔上槍聲炸響!
“砰!”
子彈呼嘯而來,擦著葛從周身側,擊中他身旁一名民夫的肩膀。
那人慘嚎一聲,捂著傷口,跌進了路旁的排水渠。
“砰!”
又一聲槍響,來自葛從周身後。
隻見軍法官郭瑋穩穩地端著步槍,槍口冒出一縷青煙。
哨塔上的不列滇兵身子一顫,步槍脫手落下,人也跟著一頭栽下,重重砸在泥地裡,不再動彈。
“上刺刀!往裡衝!”
葛從周嘶聲怒吼,俯身撿起地上那柄帶血的刺刀,“哢”地一聲牢牢卡上槍口卡榫,第一個衝向村內。
村口瞬間大亂。
驚惶失措的民夫們,如同炸窩的蜂群四散奔逃,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擾亂了村裡守軍的視線和射界。
葛從周身先士卒,帶著十幾名精銳尖兵,如同猛虎下山。
雪亮的刺刀,在灰暗的雨幕中連連閃爍,眨眼功夫,已將村口那七八名匆忙趕來查看的不列滇巡邏兵,儘數捅翻在地。
溫熱的鮮血混著泥水,在眾人腳下迅速洇開,刺目的紅色不斷擴張。
隊伍衝進村子,沿著濕滑的街道,向前狂奔了百多米,葛從周卻猛地停下腳步。
眼前出現幾條岔路,房屋雜亂交錯,一時間竟不知去向何方。
“同誌!跟我來!”
代號“泥鰍”的探員,如同鬼魅般從一處屋角後閃出,在前方不遠處焦急地揮手,隨即轉身奔向東邊的街道。
葛從周毫不遲疑,手臂用力一揮:“跟上他!快!”
百餘名戰士緊隨其後,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以及濕透的蓑衣相互摩擦發出的窸窣聲。
在這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剛拐過街口,衝出不到百米,前方出現的景象,讓所有人心頭猛地一沉。
四五十米外,數十名不列滇士兵,正從街道兩側的屋舍裡蜂擁而出。
他們顯然是被剛才村口的槍聲驚動,倉促出來探查。
有人還在整理著武裝帶,有人一邊跑一邊將刺刀卡上槍口。
狹窄的街麵,雙方驟然迎麵撞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死寂隻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幾乎是本能反應,雙方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