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的本能,在最後一刻壓倒了一切理性與遲疑。
陳思伯想起了綁在腰間的那把短刀。那是他僅有的防身之物。
他反手摸到刀柄,指節用力,猛地將它抽了出來。
在水中,一切動作都變得緩慢而沉重。
他咬緊牙關,朝著那些死死拉扯、纏繞他的手臂與軀體,揮刀一頓亂砍猛刺!
刀鋒劃過水流,傳來沉悶的“噗嗤”聲。
抓住他的手臂,驟然傳來劇烈的抽搐,隨即鬆脫。
一股溫熱的液體,在渾濁的河水中迅速彌漫開來。
陳思伯心中隻剩一片狠厲。沒有思考的餘地,隻有“掙脫”這個念頭,燒灼著他全部的神經。
他奮力蹬開一具正在下沉的屍體,手腳並用,拚命朝著記憶中南岸的方向劃去。
他不敢露出水麵換氣。
此刻的河麵,無疑是槍彈的靶場。
他隻能憑著從小在漢江練就的極佳水性,尤其是那口能憋很久的長氣,朝著預判的方向潛遊。
河水渾濁不堪,視野不足一尺,眼前隻有晃動模糊的黑影和水草輪廓。
肺裡的空氣迅速耗儘,灼辣感在胸腔急劇膨脹,仿佛要將他的心臟撕裂。
就在他幾乎要堅持不住時,感覺腳下觸到了鬆軟的河泥,應是接近了南岸。
他冒險悄悄靠近岸邊,借著岸邊一叢茂密的,垂到水麵的蒲草掩護,將口鼻極其小心地、微微探出水麵。
他急促地呼吸了幾口空氣。空氣裡滿是血腥和硝煙的嗆人味道。
這時,他卻聽到頭頂不遠處,傳來清妖士兵興高采烈的大呼小叫。
原來不知何時,運河南岸也有了清妖。
隻是聽那聲響,人數比北岸少了許多,也未曾發現水草底下的他。
陳思伯不敢久留。
他悄悄在水中,將身上的號衣全部扯脫,隻留下一條貼身的褻褲。
旋即,他如同一條漏網的遊魚,立刻再次深深沒入水中。
向東,向遠離常州城的方向潛去。
潛遊——靠岸邊水草換氣——再潛遊。
如此反複,不知經曆了多少次瀕臨窒息的循環,也不知換了幾口氣,遊出了多遠。
他全身的力氣早已耗儘,此刻支撐他的,純粹是動物本能的求生欲,與一股不願死在異鄉的狠勁。
終於,在一次換氣後,他感到手腳酸軟,實在連劃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躲藏到河邊一片極其濃密的、足有半人高的荷葉叢下。
隻將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緩緩地露出水麵,向著來路的方向望去。
隻看了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便仿佛在刹那間凍結。
目光所及的運河河麵,已然是一片修羅地獄般的景象。
先前跳河處,距此已經有一裡多地。
彼處寬闊的河道,竟被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神軍屍首填滿了!
屍體相互枕藉,隨波微微晃動,竟將河麵墊高了不止一尺。
後來跳下的人,因屍堆太過厚實,一時無法沉沒,隻能在屍骸間徒勞地撲騰、掙紮,發出絕望的號哭。
河岸上,那些洋兵以及大批清妖,正好整以暇地舉著火槍,對著河中那些還在撲騰的人影,從容不迫地、挨個射殺!
砰砰砰!砰砰!
清脆的槍聲,在河岸上反複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