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溪河上的硝煙,早已被北風吹儘。
河灘旁,半枯的蘆葦地後麵,便是夏軍設立的臨時俘虜營。
木柵欄圈起一片空地,內有帳篷。簡陋,卻整齊。
冬日的陽光照下來,落在人身上,添了些許暖意。
陳思伯和黃廷達從營地裡走出,身上裹著夏軍發的靛青色粗布棉衣。
衣服半舊,漿洗得乾淨,帶著曬過太陽後蓬鬆的暖意,把江南冬日的濕寒,驅散了幾分。
經過幾日交叉指認與核實,因主動揭發且自身無血債,他們被列入釋放名單。
跟在後麵出來的,是陳硯秋。
這位昔日的捷勇營後勤官,模樣憔悴了許多。
深色棉布長衫沾滿泥漬,下擺被木柵勾破一道口子,顯得有些狼狽。
他能站在這裡,很大程度上得益於陳思伯的仗義直言。
甄彆問詢時,陳思伯坦然說明,這位同鄉長官,並未主動參與或煽動過劫掠。
夏軍軍法官經多方核查,證實了此點,也將他列入了釋放名單。
營房前的空地上,已聚集了百十來人,都是經過甄彆、確認手上乾淨的俘虜。
一名夏軍文書官站在破木箱上,手裡拿著名冊,用帶著湘地口音的官話,高聲念著名字。
每念到一個,便有人應聲出列,從旁邊士兵手裡接過一個小布包。
裡頭是夏軍發的路費,錢不多,但省吃儉用,足夠走上千裡路。
“下一個,陳思伯!鄂省漢口馬池村的陳思伯!”
文書官聲音洪亮。
陳思伯連忙上前兩步,舉手應道:“在!”
一旁的士兵將布包遞過來。
入手沉甸甸的,摸著像是碎銀混著銅錢。
陳思伯捏了捏,沒打開看,隻是緊緊攥在手心,朝文書和士兵拱手道謝。
那兩人臉上卻沒什麼表情,隻例行公事地擺擺手,示意他讓開,彆耽誤後麵的人。
黃廷達和陳硯秋,也陸續領到了自己的那份。
三人站在俘虜營門口,一時都沒說話。
冬日的風吹過蘆葦灘,枯黃的葦稈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細響,像無數人在低語。
遠處,姑溪河的水聲隱隱傳來。
更遠處,夏軍營地裡,人馬喧囂——大軍開拔了。
陳硯秋先開了口,聲音有些乾澀:“思伯,廷達,你們……真打算回去?”
陳思伯轉過頭看向他。這位同鄉的臉上,如今隻剩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疲憊。
他想起了常州城裡那口塞滿女子的青石井,想起了陳硯秋當時,那句‘適可而止’的無力告誡。
也想起這些日子在俘虜營裡,陳硯秋被反複提審時,佝僂的背影。
“回去。”陳思伯說得乾脆,“我娘和妹妹,還在家裡。”
黃廷達也用力點頭,瘦小的身子在寬大棉衣裡晃了晃:
“我也回。回桂省去……總要回家看看。”
陳硯秋沉默了片刻,望向西北。
那裡是鄂省,是孝感老家的方向,還有不知是否安好的親人。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
“也好,一起走罷。這一路……總算有個照應。”
正要轉身,身後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夏軍製服的年輕軍官,匆匆從前方走來,未到門口就揚聲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