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秉彰麾下這支隊伍,在舊朝諸軍裡,是個異數。
異就異在它的軍製——“兵為將有”。
什長揀選士卒,哨官敲定什長,營官點派哨官,統領擇定營官。
這般層層揀選,便織成一張密切的關係網。
網的經緯,是血親、鄉誼、師承或故交。
網上每一結點,皆係著一條切實可感的線。且無一例外,都是“自己人”。
如此拉扯起來的隊伍,筋連著肉,骨撐著皮,血脈相通。
縱是主將陣歿,亦未必頃刻潰散,反易激起一股複仇的狠戾之氣。
叔侄、舅甥、同宗、同鄉、同年……
在華夏這片熟人社會土地上,此等勾連,便是最牢靠的紐帶,亦是教人甘心赴死的緣由。
故而,即便周達武、胡忠河這般統領陣前身亡,“達字營”與“湘毅營”也未立時潰亂。
那用人情血緣擰成的凶性,尚能維持片刻。
然此法,有一致命短處。
麾下兵勇,究其根本,乃各統領的私兵,非朝廷經製之官兵。
若本錢蝕儘,所失不單是前程富貴,恐連統領自身的官位權柄,亦將動搖。
是以,每逢那等注定要折損根基、填進無數性命的血戰,並非每位統領,都忍心將麾下這些沾親帶故的子弟,送入絞肉機中。
具體至駱部,還有一重難處。
軍中的軍官與經年老卒,多是駱秉彰當年,任湘省巡撫時,所募的湘人。
而今湘省早歸夏府治下,這兵員補充的源頭,便算斷絕了。
這些年與夏軍、神軍征戰不休,湘籍老卒死傷相繼,無從補替。
駱秉彰無可奈何,隻得在皖浙等地招募新勇。
可在此等看重鄉誼私情的軍製下,後來者,終究是隔了一層的“外人”。
戰事順遂,尚可相安;一旦須豁出性命搏殺,這些“外人”,便不免要掂量再三。
倘軍官與湘籍老卒傷亡過重,管束鬆弛,潰逃便是順理成章之事。
薛津鎮外那場惡戰,便是明證。
“達字營”與“湘毅營”兩部合計近八千眾,竟被夏軍一千五百人的團,硬生生擊退。
夏軍火器犀利,戰法刁鑽,固是原因。
然其根本,實因衝殺在前的湘籍老卒、哨官營官死傷枕藉,後繼那些“外人”兵勇,不願再以性命向前填塞。
實則何止駱部如此,神軍不亦然麼?
神國大小職司,幾被桂省出來的老兄弟把持。
後來裹挾或招納的兵卒,無論軍紀還是死戰之誌,皆遠遜當初紫荊山中走出的那批人。
上京事變中,數萬桂省老兄弟遭屠戮,猶如抽去神軍脊梁。
此亦神軍,後勁不繼的根源之一。
此話且按下不表。
且說當日,“達字營”與“湘毅營”,在薛津鎮外與夏軍浴血搏殺之際。
黃淳熙親率六千“湘果營”,駐足於五裡外,一處喚作肖家莊的荒村前,紋絲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