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自雄州拔營，旌旗偃卷，車馬轔轔。一路上少有停留，直到禦駕行至澶州時，郭榮這才下令大軍在此歇息！
澶州承載著郭榮皇子時期的理政記憶，這讓他在病中也多了幾分慰藉；而對於長途奔襲、疲憊不堪的將士們來說，更是喜出望外，軍營內處處透著難得的鬆弛。
火頭軍的營帳外，篝火熊熊燃燒，映得河麵波光粼粼。一個年輕夥兵正蹲在河邊，麻利地處理著剛從河水中撈上來的鮮魚。刀鋒劃開魚腹的瞬間，他突然“咦”了一聲：一團異物從魚肚中滾落，竟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麵用墨汁清晰地刻著幾個大字。
夥兵目不識丁，隻覺得這木牌從魚肚裡蹦出來太過蹊蹺，當即舉著木牌朝不遠處的什長喊道：“李哥！李哥！你快來看！這魚肚子裡蹦出個木牌，上麵還有字，是不是上天顯靈的東西？”
被稱作李哥的什長快步走來，接過木牌仔細端詳。他雖也認不全字，卻知道這等異事絕非尋常，若是獻上去，說不定能得些賞賜，甚至能在長官麵前露個臉。
李哥掂量著木牌，眼中閃過一絲興奮：“這玩意兒確實稀罕走，咱們趕緊報上去，說不定是祥瑞！”
消息便這樣層層傳遞，從火頭軍的什長，到校尉，再到將領，一路往上，最終驚動了中軍大營的範質。
當那枚帶著河水濕氣的木牌被送到範質手中時，他起初還帶著幾分好奇，可看清上麵刻著的五個字：點檢做天子！
臉色驟然一驚，手中的木牌險些滑落。
範質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如今的殿前司都點檢，正是張永德！官家病重，幼主孱弱，此刻出現這樣的讖語，無疑是平地驚雷，究竟是誰要這麼做？
他猛地抬頭，厲聲問道：“這消息有誰知道？從哪裡傳上來的？除了經手的人，還有多少人見過這木牌？”
前來稟報的將領被範質的厲聲嚇得一哆嗦，連忙躬身道：“回範相，這木牌是火頭軍的夥兵從魚肚裡發現的，先報給了什長，再一層層傳到末將這裡，末將不敢耽擱，立即送來給您。至於知道的人，應該隻有火頭軍的幾個人和沿途稟報的將領，尚未擴散。”
“傳令下去，所有經手此事的人，一律禁足在營帳內，不得與任何人交談，違者軍法處置！這枚木牌，交由我親自保管，任何人不得私自查看！”
“是！末將遵命！”
……
範質握著那枚冰涼的木牌，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此刻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但他也不敢耽擱，當即轉身朝著郭榮的寢帳走去。
這件事，他必須立刻稟報給郭榮，哪怕會讓病重的帝王更加憂心，也絕不能隱瞞。
而寢帳內，郭榮正靠在床榻上歇息，臉色依舊蒼白。見範質神色慌張地走進來，他心中一緊，虛弱地問道：“範相，何事如此慌張？”
範質快步走到床榻前，將手中的木牌遞了過去，聲音帶著幾分凝重：“官家，出大事了！這是火頭軍從魚肚裡發現的木牌，上麵刻著五個字，還請官家過目！”
郭榮疑惑地接過木牌，目光落在那“點檢做天子”五個字上，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猛地一震，一口鮮血竟從嘴角溢出！
“官家！”
郭榮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蒼白如紙，眼中卻滿是震驚與憤怒。他怎麼也沒想到，在自己病重班師之際，會出現這樣的讖語！
“點……點檢做天子……”
郭榮一番喃喃自語後，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對著範質沉聲問道：“這個消息，還有誰知道？”
“啟奏官家，此事是從火頭軍一個夥夫那裡發現的木牌，然後一層層上報到末將手中。末將得知後，已然將所有經手此事的夥夫、什長、校尉等人全部關起來了，嚴禁他們與外人接觸，消息尚未擴散出去。”
郭榮點了點頭，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許：“好。你親自去徹查此事，嚴加審訊那些被關押之人，問清楚這木牌是誰所刻、是誰放入魚肚之中、背後是否有人指使。”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若是無人招供，不肯說出是誰所做，那麼所有涉及之人，一個不留，全部處決！”
“官家……”
郭榮毫不客氣道：“不必多言！此事關乎大周基業，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另外……”
郭榮想了下道：“消息必須嚴格封鎖，若是有任何人敢私自傳播此事，無論是誰，一律軍法處置！你給朕記著，若是明早天亮之前，還未能查出幕後主使，那麼此事就當從未發生過，一切照舊，大軍繼續回往東京！”
“臣遵旨！”
說罷，範質轉身便退了出去，而寢帳內，郭榮靠在床榻上，疲憊地閉上眼。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楚。可今晚出現的這個事情，讓他明白：他不能倒下，至少在回到東京、安排好後事之前，他不能倒下。
“張永德……
”郭榮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難辨。張永德身為殿前司都點檢，手握重兵，深得自己信任，可這讖語直指“都點檢”，讓他不得不心生猜忌。
郭榮腦海之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個又一個的人影，究竟是誰要這麼做？
如今大周禁軍的體係中，殿前司與侍衛司本就相互製衡，他本以為這麼做可以做到萬無一失，可如今來看的話，若自己活著，沒人敢站出來反對，就怕自己一去，宗訓才六歲啊，如何壓製這些人呢？
莫說六歲，後漢隱帝劉承佑即位時都十七歲了，最後咋樣？不還是被自己父親奪得了天下！
郭榮想到這裡，更是徹夜難免，但就算如此，他也要布局天下，他腦海之中浮現出一個又一個的身影，一個又一個地被他拋出在外！
宗訓幼小，何人能夠替他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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