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間。
一切似乎又悄然變化。
蓬亂枯發甩開,露出一張年輕卻汙穢不堪、輪廓依稀可見昔日俊朗的臉龐。隻是這張臉上,此刻充斥著一種撕裂靈魂般的迷茫、痛苦,以及一種與整個世界劇烈排斥的瘋狂疏離感。
真正讓墨塵心神驟停的,是乞丐猛然睜開的雙眼!
這雙眼眸,刹那之間,似變得截然不同。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
眼眶之中,沒有眼白瞳仁,隻有兩團緩緩旋轉、深不見底的混沌漩渦!漩渦深處,並非黑暗,也非光芒,而是一種不斷湮滅又重生、仿佛包容著萬物終焉與太初虛無的極致“空”與“幻”!
凝視這雙眼睛,會感到自身的存在都在被無聲地稀釋、質疑、乃至趨向於“無”。
更詭異的是,這混沌漩渦之眼中,竟倒映著支離破碎、飛速閃過的景象:
一座由星光與骸骨堆砌的絕望王座,無邊死氣如潮翻湧。
一幅短暫溫馨的仙家景象:青年才俊,神采飛揚,與同門知己言笑晏晏——那青年麵容,竟與眼前乞丐有七八分神似!
最後,是一道貫穿無數維度、冰冷到凍結時空的漠然“注視”,其來源無法理解,隻感受到一種絕對的、對一切存在意義的否定與消解。
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痕跡”——絕世天驕的殘存風華與某種極致“虛無”本質的侵蝕顯化……
竟以如此痛苦而扭曲的方式,糅合在這乞丐的軀體與眼神中!
他仿佛曾是耀眼的星辰,卻被某種無法理解、無法抵抗的“空無”捕獲、汙染,導致神智崩壞,記憶碎裂,流落至此。
此刻,這雙混沌之眼,死死“鎖”定了墨塵。
仿佛墨塵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塊投入死水的熾石,強烈刺激到了那深藏的“虛無”本質,也觸碰了天驕殘魂中某些銘刻最深的東西。
“你……”
乞丐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鐵,卻帶著一種非人的、仿佛直接摩擦在靈魂層麵的冰冷回響,同時又浸滿了屬於“人”的極致痛苦與混亂。
“你身上……沾著‘儘頭’的灰……也有‘開始’的鏽……”
“……不對……你也是……籠中鳥!哈哈……看啊!又一隻……漂亮的籠中鳥!”
“籠中鳥”三字,他喊得淒厲癲狂,混沌眼中閃過殘存天驕的極致不甘,與那“虛無”本質的冰冷嘲弄。
突然,他聲音壓得極低,混沌眼中罕見地迸發出一絲屬於“清醒人格”的、混雜著恐懼與急切的光芒:
“離那……遠些……遠些?”
他幾乎是用儘殘存的所有意誌嘶吼出來:
“那不是門……是……餌!最香甜的……毒餌!吃了……就再也……飛不出籠子了!”
話音未落,仿佛這短暫的“清醒”與泄露“天機”耗儘了所有力量,也觸動了體內那“虛無”本質的反噬。
乞丐猛地抱住頭顱,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嚎,身體劇烈抽搐,重新蜷縮成一團,比之前更加佝僂卑微。
眼中的混沌漩渦劇烈動蕩後迅速黯淡、閉合,重新被亂發掩埋。
氣息再次變得微弱混亂,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對話與揭露,隻是兩種矛盾存在劇烈衝突下,偶然迸發出的、稍縱即逝的真實碎片。
墨塵駐足,灰白的眼眸深處波瀾暗湧。
“籠中鳥……餌……”
這乞丐本身就是一個行走的謎團與悲劇,是某種超越理解的可怕力量侵蝕下的犧牲品。
他的存在,無聲訴說著這片天地間隱藏的、比深淵更令人心悸的某種“規則”或“陷阱”。
而他最後關於“毒餌”的嘶吼警告……
又是什麼?
灰白的眼眸靜靜凝視著那重新蜷縮、顫抖不休的乞丐。
空氣中,除了幽穀外圍慣有的死寂與紊亂能量,還彌漫著一絲從乞丐身上逸散出的、極其隱晦卻讓墨塵靈魂深處警鈴大作的氣息。
那不是強大的威壓,也不是暴虐的殺意,而是一種……更深層、更本質的“不諧”與“危險”。
仿佛眼前這卑微蜷縮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違背了某種根本法則的“錯誤”,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性質未知的悖論炸彈。
這種危險感,甚至比直麵九位獄主的混亂惡意,或是感應深淵死氣時,更加讓他心悸。
沉默數息,墨塵做出了決定。
他緩緩上前一步,腳步輕得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卻在精神層麵保持著極致的警惕。
他在乞丐身前約一丈處停下——一個既能清晰觀察,又留有足夠反應距離的位置。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直指核心的穿透力,在這片荒蕪之地清晰響起:
“你……是誰?”
三個字。
簡單,直接,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力量,如同投入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湖麵的石子,又像是試圖撬動某個鏽死鎖孔的鑰匙。
乞丐劇烈顫抖的身體,驟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