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默契依舊,逆著這天災偉力,踏空而起,像是從地獄中被硬生生拽出的雙子修羅!
白兌發絲在雨水中貼在臉側,眼神銳利如刀,透著決絕的冷意:“走——!”
艮塵點頭,嗓音嘶啞卻透著劫後餘生的堅毅:“去艮位結界山洞!”
二人足尖落在暴雨虛空中,點出圈圈漣漪。
仿佛在天地傾覆的狂潮中,硬生生走出一條逆天改命的通途。
腳下,大地仍在發出痛苦的轟鳴。
洪水在山穀間奔騰咆哮,裹挾著斷木與巨石,撞擊聲連綿不絕,如同為這場生死逃亡奏響的悲壯戰歌。
天色晦暗如墨,整個世界被狂暴的雨幕切割得支離破碎。
艮塵與白兌帶著昏倒的兩人,在這片宛若末日降臨的混亂災變中疾速穿行。
無須多言,十多年前的默契,今日如舊重現。
而遠處,那個被藤蔓與雨簾半掩的山洞口,在暴雨中時隱時現。
四方天地怒吼,腳下萬物撕裂。
但他們終於用不屈的意誌與並肩的情誼,從持續了三日三夜的死局中,悍然踏出了這一步。
雨,還在下,洗刷著汙濁與血跡。
山洪,仍在轟鳴,重塑著山穀的脈絡。
但那微弱的、卻無比珍貴的生機——已被他們,用染血的雙手,從命運的指縫中,硬生生奪了回來。
…...
…...
夜,深到仿佛墜入一口看不見底的古井。
風自遠山吹來,帶著寒意,輕輕拂過院長行宮外的鬆枝。
枝影在窗欞上搖曳,恍若無數墨痕在宣紙般的月色中無聲浮動。
窗外,月懸天頂,冷白如刃。
月光如銀似水,自鏤花木窗篩落,在青石地麵鋪開一片清冷的輝光。
偶爾傳來夜風穿過竹林的簌簌聲,更添幾分深宮的寂寥。
院長行宮內,燭火通明。
焰光輕輕搖曳,不安地跳著,房間的空氣,凝固得像要凍住。
紫檀木書案上,公文堆積如山。
左側是各宮急待批閱的丹藥領用冊,朱砂批注未乾;
右側堆著外勤裝備的請調文書,墨跡猶帶潮氣。
一疊艮宮地脈修繕的奏報斜擱在硯台旁,邊角已被夜露浸得微卷。
密密麻麻的奏折、公文、批示、藥材統計、外派名單、院內巡守、弟子調度……
每一份都是必須批閱、必須裁決的事務。
每一份都係著弟子性命。
每一份都屬於“院長”這一身份的職責。
一頁頁紙張,承載著易學院這座龐然巨輪運轉的重擔,此刻,儘數壓在這張三尺見方的案頭。
書房左側,烏木茶桌靜立,如禪定的老者。
桌麵光潔如鏡,倒映著穹頂的蟠龍藻井。
茶具瑩白如玉,其中一套鈞窯盞中,殘茶早已冷透,卻仍固執地逸出最後一縷若有似無的白霧。
茶桌正中,一方玄黑錦緞覆蓋著渾圓物件——正是那六炁珠。
黑布厚重,將內裡光華儘數囚禁,隻在布料織隙間,偶爾泄出幾絲掙紮的彩芒,如被困的螢火,明滅不定。
一點光。
一點影。
在黑布下若隱若現,仿佛在用儘生命去敲打世界。
那顆六炁珠,仿佛在若有若無的呻吟:“救救我們…救救他們…...”
而啟明院長,未曾看它一眼。
燭光映著他的側臉。
他仍舊是那副溫雅儒者的模樣,眉眼柔和,鬢發烏黑,神色沉穩,伏案疾書,狼毫在宣紙上劃出沙沙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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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的肩背挺得筆直,仿佛一尊永不疲倦的石像。
筆尖時而懸停,在震宮雷符耗損清單上凝滯片刻,又繼續揮灑。
從始至終,他的視線不曾投向那顆被蓋住的靈珠。
但隻有真正靜下心來的人,才會注意到——
他握筆的手,有極輕微、近乎不可察覺的顫動。
一種極深的、壓抑到極致的疲憊,如潮水般從他周身蒸騰出來…...
忽然。
遠處鐘樓,沉緩敲響。
“咚——”
燭焰輕顫。
行宮的窗,像被風壓了一下。
啟明院長的筆尖停住,微微抬頭。
第二聲。
“咚——”
他眉間的紋路,在這聲鐘鳴裡更深了一分。
第三聲。
“咚——”
月光正照在六炁珠所在的位置。黑布下的光極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第四聲。
“咚……”
鐘聲緩慢、沉重,像從千年前的古鐘裡敲出來,震得空氣都抖了一抖。
第五聲。
第六聲。
直到十二聲落下——
【醜時。】
子時徹底結束,玄極六位的結界,再次關閉。
醜時的鐘聲,餘韻在殿梁間久久回蕩。
“呼...”
啟明院長輕聲吐出一口氣。
他終於伸手,將桌上的筆輕輕放下,指尖,微微發白…...
像是抓著整個世界太久,鬆開時,才發現自己的骨節在隱痛。
啟明望向那顆被蓋著的六炁珠。
燭火映在他的眼裡,讓那雙深邃的眸,像藏著一片連神明都不願述說的沉海。
良久,院長低語:“是啊…...”
他的聲音溫和,卻像被砂石磨過般沉:“唱若,你說的對,老夫胸懷乾坤,做不了湯秉乾。”
他淡淡一笑,眼裡卻無半分笑意。
“湯秉乾……”
“早就死在你離世的那天了...”
說這句話時,他的眉眼沒有一絲波動。
沒有悲,沒有怒,沒有恨。
隻有——長久背負著使命、犧牲到無可犧牲的一個人,練到極致的平靜。
這份平靜,比哭,比喊,比怒吼還讓人心顫。
是的——啟明院長,絕不可能交出乾石,孰輕孰重,不需要選擇。
啟明又低下頭,重新拿起筆。
繼續寫、繼續批示、繼續處理…...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鬢邊烏發熠熠,卻像被月光染成了灰色。
他的肩背如此筆直,像從未彎折一般。
可在月光與燭影的交錯下,那背影卻顯得無比孤獨。
像一棵在暴雪夜裡仍獨自撐著大殿的古柏,哪怕風霜已將它刺得千瘡百孔,也從不倒下…...
——四千年的易學院、六千弟子、億萬眾生…...
夜太深了。
深得讓人心裡開始發慌。
窗外的月光越發冷了。
風越發大,樹影越發狂亂。
行宮內,燭火焰心搖成極細的一點,卻依舊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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