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指間沙,悄無聲息地流淌,看似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下墜感。
方臨珊雖然心智單純,但她所有的感官都像最精密的雷達,牢牢鎖定在陳明哲身上。
所以,她能清晰的看出來,她的阿哲越來越容易累了。
以前,他還能陪她在陽台看很久的星星,聽她絮絮叨叨地講拚圖裡的故事,或者和周老師發生的趣事。
而現在,常常是她還沒說儘興,就發現他的眼皮在慢慢虛掩,呼吸變得綿長,不知不覺便靠在躺椅上沉沉睡去。
那個時候,她隻能噤聲,小心翼翼地給他蓋上毯子,然後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守著他,直到靜姐姐輕聲喚他回房。
後來,這個男人居然不再去上班了。
他的活動範圍,從整個公寓,漸漸縮小到了客廳和臥室,最後,大半的時間都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裡,躺在那張越來越像囚籠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覺。
清醒的時間變得零碎而短暫,即使醒著,眼神也常常是渙散的,望著窗外某一處虛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段時間,方臨珊被陳靜叮囑過,儘量不要去打擾阿哲休息。
她很聽話,大部分時間隻是扒在門縫邊,偷偷地看他一會兒,確認他還在平穩呼吸,便又悄悄退開,繼續去拚她那幅似乎永遠也拚不完的星空。
隻是拚著拚著,會時不時地抬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小臉兒上寫滿不安。
這一天下午,公寓裡格外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陳靜在廚房裡準備一些流食,壓抑的抽泣聲隱約可聞。
方臨珊在客廳的地毯上坐了很久,看著拚圖上那片深邃的藍色,卻怎麼也找不到下一塊該放哪裡。
一種莫名的、巨大的心慌攫住了她,比那次看到阿哲摔倒時還要強烈。
她放下拚圖,赤著腳,像一隻沒有重量的貓,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他臥室的門。
房間裡光線昏暗,窗簾半拉著,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氣息。
陳明哲躺在床上,蓋著薄被,閉著眼睛,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但那起伏,在她看來,是那麼的微弱。
隨後,她走到床邊,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地發疼。
想起媽媽最後的樣子,也是這麼虛弱,這麼蒼白,這麼安靜地睡著,然後,就再也沒有醒來。
一種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沿,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然後俯下身,將小小的身體趴伏在他不算寬闊的胸口上。
耳朵貼上去,聽著他咚咚咚的心跳聲稍微安心了一點點。
過了好久,才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不易察覺的顫抖,在他耳邊喃喃了一句:“阿哲,我們去醫院吧。”
這話一落——
男人的身體,幾乎不可察覺地頓住了。甚至沒有來得及睜開眼睛,一滴淚就從眼角滑落,滲入鬢角灰白的發絲裡,留下一道冰涼濕濡的痕跡。
去醫院......
這三個字,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瞬間刺破了他一直以來的自我欺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