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間後,病痛的侵蝕,從最初的震顫無力,逐漸轉向更殘酷的階段。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陳明哲幾乎是全身性的疼,那感覺不像刀割,不像針刺,而像是無數細小的、帶電的蟲子在他四肢百骸的深處啃噬、竄動。
所過之處,留下一片灼燒般的、無法忍受的焦灼與疼痛。
藥物起初還能勉強壓製,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疼痛變得愈發劇烈和頻繁,像不斷上漲的潮水,一次次衝破藥效構築的脆弱堤壩。
夜晚,成了最難熬的刑期。
白天,他還能憑借意誌力,在方臨珊和陳靜麵前維持一絲體麵,將呻吟咬碎在唇齒間。
可當夜幕降臨,萬物沉寂,所有的感官仿佛都被無限放大,疼痛便如同掙脫了枷鎖的猛獸,在他的身體裡肆意衝撞、咆哮。
他躺在病床上,身體無法自控地微微痙攣,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另一種疼痛來轉移注意力,卻往往是徒勞。
緊閉的雙眼因為強忍痛楚而劇烈顫抖,牙關緊咬,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堅硬的石頭。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無處不在的痛楚,漫長的黑夜仿佛沒有儘頭。
方臨珊就睡在病房裡加的一張窄小的陪護床上。陳明哲極力壓抑的痛苦,以及床墊細微的震動,一次次將她從淺眠中驚醒。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在黑暗中適應了一會兒,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看到床上那個蜷縮的、緊繃的身影。
她看不到他慘白的臉色,也看不到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節。
但她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實質化的痛苦氣息,像冰冷的霧氣彌漫在整個房間。
於是,她悄無聲息地走到床邊,沒有像往常一樣撲過去,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她的阿哲,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樣子。
努力回想小時候她生病時,媽媽是怎麼哄她的。
對,是唱歌。
媽媽會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唱那首她聽了無數遍的、刻在記憶最深處的歌。
想到這兒,方臨珊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緩緩俯身趴在陳明哲的胸口處。學著記憶中母親的節奏,哼唱起了那首歌: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她的調子不太準,聲音也因為緊張和擔憂而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微弱卻溫暖的小火苗,試圖驅散籠罩著他的神經痛。
每到那個時候,他都會告訴她,‘臨珊唱歌真好聽,阿哲已經不疼了。’
說完之後,會努力在她的歌聲中假裝睡去。
但是,方臨珊依然能聽到他壓抑的抽泣。於是,她拍撫的動作頓了一下,歌聲也停了。
看著他在黑暗中痛苦的輪廓,小臉兒上寫滿了無措和焦急。
歪著頭想了想,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她不再隻是跪坐在旁邊,而是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像隻尋求溫暖的小貓,輕輕的擠進他蜷縮起來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