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董明這段時間的經曆,董華和董大成、王笑萍都沉默了。
病房裡,一片死寂。
見董華等人都不說話,董明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輕聲開口:“爹媽,小華,你們怎麼不說話了?”
“我、我們......”
王笑萍眼眶濕潤了,哽咽道:“老大啊,你這段時間在外頭吃了那麼多苦頭,我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你受苦了。”
她緊緊拉住董明的手,小聲啜泣著。
董大成啐了一口,“呸!這幫畜生!真他娘的不是人!那不成,還指望人家給他們乾一輩子呀?還不許人走嗎?真是的!”
他邊罵,右手下意識往腰間伸了過去,想拿煙杆子。
“他爹!你又不老實了!”
王笑萍嚴厲製止道:“你少抽點煙行不行?咱家老大還受著傷躺在病床上呢!少抽一會兒煙能要你命不成?你要抽,到走廊上抽去!”
挨罵了,董大成立馬條件反射地縮回自己的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成.....成吧,不抽就不抽。我忍一忍。”
緊接著,他轉頭看向董明。
“來,老大,你接著說。”
董明黑眸裡透出一絲疑惑,“繼續說什麼?我已經說完了。”
董大成立刻皺著眉頭回道:“你說啥了說,你還沒說,是誰把你砸成這樣的呢,冤有頭債有主,咱們總得知道是誰乾的,找他去!”
“不能白白讓你受傷,這住院和醫藥費都得不少錢呢,總歸得他們掏錢吧?”
董大成氣呼呼地說道。
聞言,董明露出為難的神色。
片刻,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爹,媽,你們找他們是要不到錢的。”
“為啥?”董大成眉頭一擰,“咋的,難道他們眼裡沒有法律不成?”
“你在工地出了事,工地的負責人就得管事!不管怎麼說,咱們都得找他們要個說法去!而不是把人送來醫院就不聞不問了!”
看見自己的親兒子被傷成這樣,董大成又難過又生氣。
氣的是,整整兩天了,對方一個人都沒有出現過。
就好像是這場意外是董明自己造成的一般,置之度外。
發現董華在邊上一直沉默著,王笑萍忍不住扭過頭看向他,“老二,你是怎麼個想法?咱們總不能就這麼自認倒黴了吧?”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年僅十九歲的董華在董大成和王笑萍眼裡幾乎已經成為了主心骨般的存在。
凡事他們都會問上他那麼幾句,聽聽他的意見。
說來也慚愧,他們都已經四十好幾的人了,居然還沒有一個十九歲的小夥子知道的東西多。
大多數事情,竟然還要聽他的。
但他們兩口子對此倒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誰讓董華從小就是在首富家裡長大,確實是懂得比他們多。
不像他們,他們一輩子都困在這座大山裡走不出去,更是幾乎沒有見識過外麵的世界,睜眼閉眼就是那幾畝土地。
乾不完的農活和家務。
連維持一家人的生計都困難了,哪裡還有時間想外麵的世界?
能把幾個孩子給拉扯大就已經算不錯了!
此時,董華幽幽開口道:“責任人是必須要找到的,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大哥被高空墜物給砸到了,沒什麼事還好說,但凡一出事,那可就是在生死的邊緣徘徊了。而且.....就算好了,也有可能會落下些病根。”
他蹙了蹙眉,看向病床上的董明,有些不忍心說出口這個事實。
果然,話一出口,董明驀然愣住了。
神色也肉眼可見地慌張了起來。
董明還沒張嘴說話,倒是一旁的董大成和王笑萍沉不住氣了。
“什麼,還、還會落下病根?”
王笑萍急得站了起來,哄著眼眶跺了跺腳,“這可如何是好!這些王八蛋,要是我家老大腦袋留下了點什麼病根來,我、我......我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找他們算賬去!”
董明無力地說道:“媽,你先彆那麼激動,你......你一個女人,你又能做得了什麼呢?”
他低下頭,臉部投下一片陰影,語氣裡多了一絲無奈。
“算了吧,我認了。他們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的過失的。”
他在工地上乾了那麼多年,不知道見過多少事。
在工地上乾活,充滿了潛在的危險。
他見過有被機器攪入,斷了手臂的。
也見過不慎從高空上墜落的。
那麼高的樓層,人掉下來,一地都是血。
有的人是麵部朝下的,五官都看不清了,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還見過,從高處墜落後,身子被鋼筋貫穿的......
每一次他所目睹這樣的慘狀之後,晚上都會做噩夢,然後嚇出一身冷汗,驚醒。
那時候,睡的都還是大通鋪。
一張大通鋪上睡十個大漢。
時間長了,睡在他旁邊的工友都知道,時不時也寬慰他兩句。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而這些遭遇了意外,受傷了、亦或者是死亡了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人是能夠拿到相應的賠償的。
包工頭會用各種理由來反駁來要賠償的人。
比方說,那人的腦袋被砸了,是因為他不戴安全帽。
又或者,那人的手臂被機器攪斷了,是因為他做事不專心,思想開了小差,所以出現了意外。
而從高空墜落下來的人,幾乎是沒有一個人能夠活下來的。
要賠償的事,自然而然也就輪到這些死者的家屬了。
而這些家屬,就更好辦了。
這些死者的家屬,什麼也不懂,更好忽悠。
他們想來要高額賠償,那是絕對不可能得手的。
包工頭會聯合工地上的工人們,給他們一些好處,讓他們幫著自己撒謊,從而把過錯和責任都推到那些死者的身上。
這樣一來,死者的家屬想拿到相應的賠償,隻能想想了!
但包工頭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絕,對於這些死者他會給與一點所謂的“撫恤金”,並聲稱是自己個人掏的。
不多,也就兩三百塊錢。
兩三百塊錢,一個工人接近一年的工資。
就能換來一條人命。
董明時長在想,人命就這麼不值錢嗎?
可沒想到的是,後來有一天,這種事到底還是落到自己頭上了。
正是因為目睹了過去那些人身上所發生的事情,他才會如此篤定,自己定然是無法從包工頭那兒拿到哪怕一分錢的賠償的。
董華見董明如此悲觀,不禁蹙了蹙眉。
“大哥,我們連找都沒找呢,你怎麼就這麼確定我們拿不到賠償?”
董明一臉輕蔑地哼了一聲,“那是因為我見識過他們的嘴臉到底有多無恥。”
這一句話,就是他看清那群人之後,對他們的總結。
忽然,一隻手落到了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