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問題出在了哪呢?她遺漏了什麼嗎?孟呦呦不得其解。
一篇純文字敘述版的新聞素材就足夠讓約翰·巴特知足了嗎?這樣單薄的小菜能夠喂飽他的滔天胃口?
潛意識告訴孟呦呦,這不合理。
形式的不同造就本質的天壤之彆。哪怕一段文字的代入感再強,其衝擊力歸根結底也不如一張圖片來得直觀生動。後者可以傳遞出的信息量一目了然,無需過多解讀,且在渲染情緒和說服力上,天然就具備文字本身難以企及的優勢。
那支鋼筆!
孟呦呦的腦海裡忽地閃過那支泛著冷光的金屬鋼筆,先前對它用途的猜測在頃刻間被推翻。
幾乎在同一時刻,耳邊接連響起男人追問的聲音:“你難道不希望……戰爭能夠……儘快結束嗎?”因遲遲沒有得到戰士的回答,約翰·巴特的語氣變得強勢起來。
孟呦呦迅速定了定思緒,壓下心頭的駭浪,她果斷上前一步,冷聲開口打斷道:“巴特先生,請你不要再繼續誘導我們的戰士,你到底想要得到什麼樣的答案呢?”
聞言,棕發男人斜睨過來,好似多麼不可思議一樣,他攤開雙手,為自己辯解道:“孟小姐不要誤會,這些都是正常的采訪內容。”
他姿態慵弛地往椅背上斜斜一靠,眼簾懶懶一掀,這才正眼看向身旁人,眼神遞出探尋和費解,反倒是先發製人地質問道:“戰士的個人情感和情緒也是值得我們去關注的,不是嗎?”
“是。”孟呦呦的唇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那巴特先生期盼他如何回答你?”
“剛才那個問題,不論他回答‘是’還是‘否’,‘xx軍隊.內部.厭戰情緒.嚴重’或者‘xx軍隊.暴力.好戰’這兩頂帽子,我們高低是逃不過其中一頂了。不是嗎?”
“no!no!no!”約翰·巴特立刻擺出嚴肅臉,不斷搖著頭表示否認,兩隻手一豎一橫比住暫停的手勢,主張道:“我必須聲明,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這完全是你方的主觀臆測,對此我感到十分難過,也很失望。”
男人一下子從椅背上起身,站起來後瞬間比孟呦呦高出一大截,身形差距帶來的壓迫感即刻現形,令人難以忽視。
他幽幽俯視著她,語調和神情均不見一絲一毫的誠懇:“當然,如果你方實在覺得這個問題不妥,我也可以收回,畢竟……入鄉隨俗嘛?”他刻意拖長尾調,內涵意味十足。
說著,男人一隻手插進褲兜裡,另一隻手提了提帽簷,衝孟呦呦挑眉笑:“道理我都懂!”
孟呦呦昂首與他對視,眼眸冷冽,周身氣勢寸許不讓。
稍作思忖後她做了決斷,鎮定開口道:“既然巴特先生話裡話外都表示願意尊重我們的規矩,那就請按照我們的管理條例行事。
在你的采訪申請審批通過之前,我相信我方的相關人員就已經明確告知過你:根據我國.法律,外國記者在采訪期間獲取的所有拍攝膠片、錄像帶和錄音帶需在離境前接受技術審查,我方確認無涉密、無違規後,才能帶走。
雙方應當是就此達成了共識,今天的這個采訪才會得以進行。”
孟呦呦微笑著,口吻卻不容置疑:“所以,請您按約踐行。”
聽到這番話,約翰·巴特對此像是早有預料,他神色坦然,未曾露出半分怯意,一副不痛不癢的模樣。
隻見他後退著側過身去,讓開足夠一人通行的空間,使得床邊櫃上那台還在運轉的黑色錄音機全部暴露在孟呦呦的直線視野當中。
男人抬起一掌指了指,示意道:“孟小姐如果想要檢查,拿去就好了。”
他衝著她咧嘴一笑,眼角眯出誇張的褶皺,露出兩排過分開朗的白牙:“我一向最是尊重各個國家的采訪條例,在行業裡出了名的配合度高。”
孟呦呦不發一言,隻沉默地盯著他看。
約翰·巴特安然與她對視。男人先是蹙了蹙眉,表情像是疑惑不解,幾秒後,忽又作恍然大悟狀,直接問道:“孟小姐是……還想要這個相機?”他指了指自己胸前掛著的相機。
頗為耐心地等了會兒,見孟呦呦不作回答,男人便極為爽快地取下了脖子上的相機,拎在手上,語氣略帶幾分玩味道:“自從孟小姐在醫院門口提醒我,不能拍攝病房內的設施、尤其是傷員的照片那一刻起,這個相機就掛在我的脖子上沒有動過,孟小姐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想必最是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