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家事暫且擱置,姬長伯的思緒立刻如鷹隼般投向了遙遠的洛邑。
國內政教合一的調整、繼承人問題的暫時擱置,都是為了將精力與資源更集中地投向外部——那個他早已謀劃多年的戰略方向:楚國。
漢國的疆域,在吞並陳、鄭之後,如同一隻伸入中原腹地的巨掌,東南兩麵已與周天子實控的京畿之地緊密接壤,雖尚有庸國東北角一小塊作為緩衝,但實質上,京畿已處於漢與晉的南北夾峙之中。
繩池之盟確立的盟主地位,是一把雙刃劍。它賦予了漢國號令部分諸侯的大義名分,但也無形中畫下了一道界限——在“尊王攘夷”、“共保周室”的旗幟下,漢國再想如過去一般,肆意侵吞中原弱小諸侯,必將招致聯盟內外的普遍質疑甚至反對,動搖其盟主根基。
因此,姬長伯的擴張目光,必須轉向盟約框架之外,轉向那個同樣龐大、且與漢國有世仇的南方巨獸——楚國。
楚人自稱“王”,僭越周禮,不尊天子,久為中原諸夏所輕蔑鄙夷,視之為“荊蠻”。
這,正是姬長伯所能利用的最完美的“大義”旗幟。
作為周天子親許的繩池盟主,代天子行征伐不臣之權,號令諸侯共擊“僭越”的楚國,不僅名正言順,更能進一步鞏固漢國“華夏扞衛者”的形象,將內部的注意力轉向外部的共同敵人,緩解國內因政教改革和繼承問題可能積聚的壓力。
“伐楚……”禦書房內,燭火映照著巨大的羊皮地圖,姬長伯平靜的注視著代表楚國的廣袤區域上,“非僅報巴國舊仇,更是我漢國跳出中原困局,開疆拓土,奠定南方霸業的關鍵一役。”
但這麵“尊王攘夷”的旗幟能否舉得最高、最穩,伐楚的“大義”能否得到最廣泛的認可,甚至能否爭取到晉國等大國的默許乃至有限配合,關鍵一環,便在於洛邑那張即將空出的天子寶座,由誰來坐。
“王子猛素有賢名,與我國亦有往來,其母族亦親近中原諸夏,對楚之僭越深惡痛絕。”姬長伯沉吟著,對侍立的心腹謀士分析道,“若他得立,我漢國以盟主身份請天子下詔,申斥楚罪,號召天下共討之,必能得洛邑鼎力支持,事半功倍。”
謀士點頭,補充道:“反之,若是那位與晉、宋、衛交好,且對蠻夷態度相對曖昧的王子丐繼位……恐怕我伐楚之議,在洛邑就會遇到阻力。晉國態度也可能因此更加微妙,甚至暗中掣肘。”
“所以,”姬長伯眼中精光閃爍,“洛邑的動靜,必須時刻掌握在我們手中。不僅要密切關注,更要積極介入。我們要讓未來的天子知道,漢國是他穩固地位可以倚重的力量,也要讓諸侯看到,漢國在洛邑的影響力。”
他隨即下達了一係列密令:
首先,召集錦衣衛負責人,如花如意,增派精銳錦衣衛潛入洛邑,不僅要打探天子病情、諸王子動向,更要滲透到公卿大夫府邸,掌握各派係的力量對比與利益訴求。
其次,以探病、進貢為名,派遣宗正姬無患為首的重量級使團前往洛邑。使團首領姬無患是老成持重、擅長交際而又能準確傳達漢國意圖的重臣。
姬長伯指示姬無患,其使命有二:一是在天子麵前彰顯漢國的忠誠與實力;二是在諸王子及權貴間周旋,尤其是加大對王子猛及其支持者的接觸與支持力度,饋贈厚禮,許以未來支持,確保其明了漢國的立場與期望。
第三步,密令駐繩池及與各國交往的使臣,開始有意識地在與各國君臣的交談中,渲染楚國對周禮的破壞、對南方諸姬姓小國的侵淩,以及其日益膨脹的勢力對中原的潛在威脅,為未來的聯合行動鋪墊輿論。
同時派遣使團偽裝成商人,穿越楚國,訪問楚國東邊的吳越兩國,此時的吳越兩國還遠未強大起來,尚處於蠻夷諸侯時期,距離吳王闔閭、越王勾踐的吳越春秋還有幾十年,但是並不妨礙自己遠交近攻的策略。
第四步,命兵部與各地駐守兩軍府,開始以“演練”、“戍邊”為名,向漢楚邊境及漢國南部與楚國可能的接戰區域,秘密調動精銳部隊,囤積糧草軍械。同時,加強對水軍的建設與訓練,伐楚之戰,大江天塹是必須克服的障礙。
一切都在緊鑼密鼓而又悄無聲息地進行。
一旦洛邑傳來有利於己的消息,那柄名為“伐楚”的利劍,就將以“尊王”之名,轟然出鞘,斬向南方。
漢王姬長伯的意誌,化作一道道密令,如同無形的脈搏,這個新興強國的龐大軀體悄無聲息的行動起來。
洛邑,周天子腳下,暗流驟然洶湧。
漢國錦衣衛的精銳,以商賈、遊士、仆役等身份悄然滲透。
他們不僅精準回報了周天子日益沉屙的病體細節,更繪製出一幅精細的洛邑權貴圖譜:王子猛身邊聚集的多是傳統禮法派和老牌貴族,對楚國的“蠻夷僭越”痛心疾首;而王子丐則與一些務實派、以及與晉、宋、衛有商貿和姻親關係的家族過從甚密,他們認為維持現狀、避免與南方蠻夷直接衝突更為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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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花、如意的密報每日如流水般送至姬長伯案頭,字裡行間,是權力的寒光與人心向背的冷暖。
數月之後,姬長伯收到密報,周天子病重!繼承人之爭已經到了關鍵時刻。
於是,宗正姬無患率領的使團,旌旗招展,貢品琳琅,浩浩蕩蕩開進洛邑。
他們不僅向病榻上的天子敬獻了珍奇藥材與厚重禮器,更以其得體的言辭與豐厚的“心意”,迅速成為洛邑貴族沙龍中的座上賓。
姬無患尤其注重與王子猛一係的交往,私下會晤中,他不僅表達了漢國對“禮法正統”的堅定支持,更暗示了未來若有事,漢國願為“尊王攘夷”的先鋒與後盾。
厚禮與承諾,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在王子猛陣營中激起陣陣漣漪,也引起了王子丐及其支持者的警惕與不安。
眼看著有漢國支持,王子丐也坐不住了,頻頻遣使出訪晉、宋、秦等國,尋求支持,但收效甚微,因為名存實亡的周天子,並不能給這些諸侯國帶來收益,他們不願意在洛邑投入太多。
而這,給了漢國絕佳的機會,不同於諸侯的冷漠,姬長伯的熱衷,源自於繩池盟主的巨大權力,隻要周天子點頭,自己就能占據大義,屆時誰敢反對,就是反對天子,自己就能將他們一網打儘,這就是絕對實力帶來的好處!
在繩池及各國都城,漢國的外交使者們開始頻繁提及“荊蠻之患”。
酒宴間、朝會上,楚國“僭號稱王”、“侵淩諸姬”、“窺伺中原”的舊賬被一次次翻出,加以渲染。漢使言辭懇切,憂心忡忡:“非我諸夏同心,不足以遏製楚人北進之野心。天子垂危,正需我輩勠力,以衛華夏綱常。”
這些言論起初如微風拂過,但經漢國盟主地位的加持,逐漸在一些對楚國擴張心存忌憚的中小諸侯心中播下了種子。
晉國方麵反應審慎,其使臣在公開場合不置可否,但私下與漢使接觸時,亦流露出對南方失衡的擔憂,態度曖昧而保留。
更遠的東方,裝扮成商隊的漢國密使,攜帶著精美的中原器物和隱晦的盟好意向,穿越楚國的邊境關卡,抵達了吳、越之地。
此時的吳越,山川草莽,城邑初興,雖勇悍好戰,但文明程度與軍事實力遠不能與後世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