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寒重,疲憊不堪的吳軍士卒們擠在篝火旁,聽著隨風飄來的鄉音,全都沉默了。
一個傷兵突然支起半個身子,低聲說道:“這首《越人歌》,是我母親在江邊洗衣時常哼的調子。我……我想我母親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滿臉稚氣的新兵眼眶瞬通紅,哽咽著說道:“現在唱的是《鵠巢》。我離家那天,妹妹在渡口唱的就是這首歌。”
“阿母……!”
一個滿身血汙的士卒突然失聲痛哭起來。他聽見了那首《采蕨曲》,那正是他母親每年春天上山采蕨菜時,都會唱的歌!
幾個圍坐在營帳角落的老兵不約而同地哼唱起來,他們用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打著拍子,聲音沙啞而虔誠:
“我有一所歡,安在深閣裡;桐樹不結花,何由得梧子。暫薄牛渚磯,歡不下廷板;水深沾儂衣,白黑何在浣。月落天欲曙,能得幾時眠。淒淒下床去,儂病不能言……”
當唱到“淒淒下床去,儂病不能言”時,所有人都開始低聲哭泣起來。
縱然是鐵打的漢子,誰又沒有父母妻兒?
誰又沒有放在心底的愛人?
而現在,身陷重圍,在這夜深人靜之時,聽到這吳儂軟語熟悉的歌聲,又怎能不思念自己的親人。
濃濃的鄉愁,如同潮水般漫過每個人的胸膛。
“叮咚!”
不知是誰先將兵器扔在了地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以及無數個。刀槍劍戟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為這風中飄來的鄉音合奏。
……
天亮時,兵營已成空營。
就連哨樓上的值哨也早已人去樓空,山上的防禦更是形同虛設。
僅有300多名死忠的丹陽兵,依舊護衛在孫權的營帳外。其它將領們的親兵也大部分都跑光了。
整個駝峰山上,所有的官吏和將士們加起來,也才五百多人。
孫權呆坐帳中,蜷縮在火堆邊。
臉色灰敗,雙目無神。
昨晚的歌聲他也聽到了。當聽到那些歌聲響起時,他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因為同樣的故事,在四百多年前楚漢相爭時,已經在垓下上演過了。
一樣的故事,一樣的味道。
隻是故事中的人不一樣罷了。四百多年前的垓下,是項羽麵臨著窮途末路;而現在,麵臨窮途末路的是自己。
但自己卻不是項羽。
項羽能殺透重圍,跑到烏江邊,麵向故鄉拔刀自殺。可自己卻做不到,自己沒有項羽的武藝,也沒有項羽的勇氣。
更沒有像項羽一樣毫無牽掛。
自己還有兒子和女兒,還有妹妹,還有孫氏族人。總得再爭取一下,縱然自己身死,也得求王通放過自己的兒子、女兒、妹妹和族人。
……
帳外,北風依舊在呼嘯。
雪下得更大了。
大朵大朵的雪花從天而降,又被凜冽的北風吹得在空中翻卷橫飛。一陣冷風裹著雪花從門簾處撲入帳中,讓孫權打了一個寒顫。
“走吧,我們下山!”
孫權站起身來,解下配刀隨手丟在地上,推開門簾,看了一眼帳外的大雪,邁步出帳,大步流星,走進了茫茫的風雪之中
魯肅、張昭、張紘、張溫、嚴峻、張承、孫邵、呂範、程普、董襲、賀齊等人,也將武器丟在帳中,緊跟在孫權的身後。
再然後,就是三百死忠的丹陽兵,他的也將武器丟在地上,緊跟在孫權的身後,走進了茫茫的風雪中。
人已離開。
篝火也被風雪所熄滅。
隻有數麵殘破的旌旗,依舊豎立在風雪中,被呼嘯的北風吹得呼啦啦的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