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姬永遠記得司馬玩意那雙湛藍的眼睛,陷入了深深的回憶。
繈褓中的司馬懿第一次抓住她衣角時,像捉住了一束光的幼苗。
“從今日起,我便守著少爺長大。”
他學步跌倒,她跪在青石上替他揉膝蓋,自己裙擺沾滿泥濘。
他出痘發熱,她徹夜抱著滾燙的小身子唱安眠曲。
直到周歲宴那夜,司馬懿搖搖晃晃撲進她懷裡,忽然口齒清晰地喚出。
“阿宓姐姐……”
燭火映著甄姬冰藍瞳孔裡晃動的水光——那條無形的線,終究纏成了死結。
那日庭中花開得格外鬨,空氣裡浮動著甜膩溫軟的香,仿佛特意醞釀來承接一段嶄新命運的開端。
甄姬跟在仆婦身旁,初入這座深宅,步履帶著少女特有的輕盈與小心。
陽光穿過雕花的窗欞斜斜打在身上,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翩躚起舞,她卻目不斜視,隻盯著腳下青磚鋪就的回形紋路。
穿過幾重垂花門,庭院深處,夫人的居所肅穆而寧謐。
引路的仆婦悄無聲息地推開鑲著螺鈿的楠木門扇,一股淡淡的安息香氣味隨著門軸的吱呀聲緩緩湧出。
“夫人,甄宓來了。”
仆婦的聲音壓得極低。
屋內的光線柔和下來。窗邊的紫檀矮榻旁,坐著司馬夫人,她正垂首望著臂彎間那小小的包裹,眉宇間籠著一層初為人母的疲憊,卻難掩那份深徹的柔和光輝。
聽見聲響,微微抬起頭來。
甄姬的心沒來由地跳快了一拍。她依照夫人的教導,恭敬地行了一禮。
“夫人安好。”
聲音清冽甘泉,還帶著幾分尚未消儘的稚嫩。
司馬夫人的目光如探春的暖風拂過甄姬的臉龐,最終停留在她那雙冰藍色、如同盛著寒星的眼眸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掠上眉梢。
“好孩子,來。”
她輕聲喚道,帶著疲憊卻溫和的笑意。甄姬的母親輕輕在她身後碰了碰,示意她上前。
甄姬小心翼翼地走近幾步,靠近矮榻。她這才看清了夫人懷中那一團柔軟雪白的繈褓。包裹的小被嚴實,隻在頂上露出一張粉嫩得幾乎透明的小臉。
陽光悄悄爬上矮榻的一角,恰好落在那張小小的臉龐上。
那孩子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如同棲息的黑蝶,在光線下投下纖弱的光影,睡得正沉,毫無防備。
唯有小小的鼻翼隨著輕淺的呼吸微微翕動。
就在甄姬屏息凝神、好奇打量之時,那小小眼瞼下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突然顫動了一下。緊接著,那雙眼睛睜開了。
是兩泓清澈至極的湛藍。
就像盛夏拂曉前東方那片被夜露浸潤過的澄澈天空,又像是庭院中那池初融春水下靜靜躺著的藍琉璃,沒有任何塵世閱曆的雜質,純粹得驚心動魄。
那片藍甫一展開,便如擁有奇異磁力般,準確地捕捉住了甄姬同樣冰藍的視線。
沒有任何征兆,時間仿佛在刹那間失去了流淌的力量,凝固在兩道目光交織的狹小縫隙裡。
甄姬在那片稚嫩的湛藍深處,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小小倒影——她自己也成了一個映在對方眸中的小小影子。
周遭夫人溫和的話語聲、侍女的腳步聲、窗外模糊的鳥鳴,都如潮水般急速退去,被隔絕在外。
她無法移開目光,仿佛那雙藍眼睛本身就帶有生命初生的奇妙暖意。
空氣沉寂如深潭。那雙稚嫩的眼睛裡,奇異地找不到絲毫屬於嬰兒麵對陌生時慣有的驚惶和退縮。
他微微歪了歪頭,烏黑柔軟的頭發貼在額角,純淨的藍色眼眸裡升騰起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確認感。
那裡麵盛滿了某種強烈的渴望和無比的好奇,猶如深穀初聞人聲的小獸。
然後,那隻露在繈褓之外的小手,笨拙而執拗地抬了起來。
藕節般粉嫩的手臂輕輕搖晃著,五指努力張開又試著合攏,在空中摸索了幾個細小的弧線,最終目標堅定地、笨拙地探向甄姬的方向,似乎要攥住她裙裾一角飄蕩的流蘇。
這個簡單卻充滿生命意誌的動作,輕易便擊穿了甄姬心中剛剛構築的所有陌生藩籬。
她清晰地感到自己心底最柔軟處被某種溫熱又略帶酸澀的東西浸泡透了,化作唇邊一抹情不自禁的溫柔笑意。
無需任何人言語,她自然而然地俯下身去,動作輕柔得如同初綻花瓣承托露珠,將自己尚且纖細的手指,輕輕覆在那隻小小的、探索的手上。
嬰兒的手溫軟柔嫩得不可思議,帶著新生命特有的溫熱,牢牢地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那份微弱的牽引力是如此清晰、毫不遲疑。
皮膚相觸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安穩感順著指尖流淌過來,如同細小的暖流瞬間湧遍她的全身。
“宓兒。”
司馬夫人的聲音輕柔地響起,打破了這片無聲的交融,目光柔和地在兩個小人兒的初次牽係上略作停留。
“老爺和我商量過了。懿兒還小,又是心尖上的苗苗。總要有個貼心人,陪著一起長大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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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看向甄姬。
“從今往後,少爺身邊一應起居、玩耍、陪伴,便由你來用心照料。你可能應承?”
甄姬抬起頭。夫人的話語清晰地落在耳中,像一塊決定性的玉玨,徹底落定了位置。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到臂彎裡的小小人兒身上。
小家夥正專注地盯著她覆在他手上的那根手指,似乎在研究這個新奇的連接,小小的眉峰微微蹙起,藍眼睛亮得驚人,仿佛所有的世界奧秘都藏在這簡單的一握之中。
一陣莫大的莊嚴感從心底升起,混雜著初承重任的緊張和莫名深切的歸屬感。
甄姬迎上夫人的視線,那抹稚嫩的溫柔笑意沉澱下去,化為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與鄭重。她的聲音輕,卻字字清晰。
“夫人放心,甄姬定會……用心守著少爺,看著他好好長大。”
那聲音落入沉靜的室內,像一個初生的誓言。臂彎中的嬰兒似乎也感受到了話語裡的重量與決心,喉間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噥,握著她手指的力道,悄然又緊了一分。
司馬府邸寬闊庭院深處,辟有專門的一進院落,陽光充足又避開喧鬨,專供年幼的少爺司馬懿起居玩鬨。
甄姬很快熟悉了其中每一個角落——青石鋪就、被時光打磨得溫潤的簷廊;院裡那幾株正當年的桃樹,春日裡粉雪般的落英會灑滿小徑;還有角落裡特意辟出的一方柔軟沙土地,用精致的木柵欄圍著。
這裡成了他們的第一方小小王國。
新生的生命總在夜裡索求更多的關照。初時,甄姬尚未適應這種晝夜顛倒的辛勞。乳母雖有經驗,夜裡卻隻在隔間預備著熱水、羹湯,貼身看顧甄姬需親力親為。
暖閣內徹夜點著柔和的牛油燈燭,光影在牆壁上勾勒出奇妙的圖案。
每每懿兒因腹中絞痛或因夢裡突如其來的驚懼而嘹亮啼哭時,甄姬便會被夫人的輕喚驚醒,立刻從窄榻上一骨碌爬起來。
黑暗中摸索著靠近那張小小的嬰兒床,彎腰查看時,他因啼哭而漲紅的小臉映入眼簾。
甄姬的心總會像被一隻溫熱的小手攥緊,又酸又軟。她學著夫人的樣子,動作輕柔地將他從柔軟的小包被中抱起。
小小的身體依偎在她胸前,分量很輕,但那份毫無保留的依賴卻極為沉重。
她抱著他,在暖閣內一圈又一圈地走著,手掌隔著薄軟的衣衫,在他小小的脊背上一下下輕拍,節奏緩慢而穩定。
“……乖乖喲,不怕不怕,阿宓姐姐在……”
她口中哼著不知名的、破碎的小調,也許是孩童時聽過的曲子的斷章,也可能是隨口編就的搖籃曲。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睡意半醒的微啞和一種竭儘全力的撫慰。他的哭泣聲會逐漸小下去,轉化為細碎的哽咽抽噎。
淚珠兒掛在長長的睫毛上,他睜著那雙濕漉漉的湛藍眼睛,在搖曳昏暗的燭光下,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小小的身體依舊隨著餘泣輕微顫抖。
更多時候,是令人束手無策的腸脹氣。幼小的身子因無法排解的不適而扭動掙紮,小臉痛楚地皺成一團,額角滲出細汗,嚶嚶的哭聲低微而持續,揪著人心。
司馬夫人調製好溫熱的草藥湯水端來。甄姬便小心地坐在矮凳上,讓那滾燙的小身體緊貼著自己的臂彎,用小銀匙耐心地一點點喂著黑乎乎的藥汁。
藥汁必然苦澀。入口的瞬間,司馬懿的小臉扭曲得更加厲害,小手亂揮想要推開。甄姬隻能用臂彎穩穩地抱住他,不讓他掙動得太厲害。
他抗拒的哭聲因不適加劇變得淒惶無助。
“乖乖,喝了便不疼了……”
甄姬的心也擰成一團,嘴裡機械般地重複著這些蒼白的安慰,目光卻緊鎖著他痛苦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