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悄然無聲地漫過魏國的都城,將整座城池緊緊包裹。
白日裡的喧囂與暗流湧動,仿佛都被這深沉如海的黑暗暫時吞噬,陷入了沉寂的蟄伏。
然而,在這看似平靜的夜色之下,某些府邸之中,人心的波瀾卻如洶湧的潮水,比夜色更加澎湃,翻滾著無儘的複雜情緒。
曹丕府中,殿宇之內,燈火輝煌如白晝,可那光芒卻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近乎詭異的“喜慶”氛圍,宛如一場華麗卻虛假的盛宴。
曹丕端坐在主位之上,麵前的案幾上,擺放著幾樣精致小巧的菜肴,以及一壺散發著醇香的酒。
然而,他並未如旁人期待的那般開懷暢飲,反而眉頭緊鎖,如同被無形的枷鎖束縛,時不時發出幾聲沉重而壓抑的歎息。
手中的酒杯被他反複舉起又放下,仿佛那是千斤重的負擔,一副食不知味、憂思難解的模樣,仿佛被無儘的煩惱纏身。
偶爾,有親近的屬官或心腹前來“道賀”,或是探聽那隱藏在暗處的風聲。
曹丕便會緩緩抬起那雙眼睛,眼中努力掩飾著得意之色,卻依舊不經意間流露出些許亢奮的光芒,宛如暗夜中閃爍的微光。
他用一種刻意壓低的聲音,那聲音帶著沉痛與自責,仿佛從心底深處發出的悲歎,緩緩說道:
“唉……諸位的心意,丕都心領了。然,每當想起此番出征,眾多忠於王事的將士折戟沉沙,丕……心中實在如刀絞般難安,又有何顏麵在此飲酒作樂?父王雖寬宏大量,未加嚴懲,還……還體恤兒臣帶回情報之功,但吾輩更應當時時自省,砥礪前行,方不負父王那如山般的期望啊!”
他這番做派,完全是依照司馬懿的提點——越是接近那夢寐以求的目標,越需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他不能有絲毫的得意之色流露,反而要做出痛定思痛、深刻反省的姿態,仿佛一個在黑暗中獨自懺悔的罪人。
這看似低調的“慶祝”,實則是演給所有窺探者看的一出精彩大戲,既要彰顯他“不負聖恩”的高尚覺悟,又要堵住那些可能指責他“得意忘形”的悠悠眾口。
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句沉重的歎息,都如同經過精心雕琢的藝術品,經過了他無數次的算計與排練。
曹植府邸,與曹丕府中那精心偽裝的沉靜截然不同,曹植的府邸則徹底被一種頹喪、狂躁的氣息所淹沒,宛如一座被暴風雨侵襲的孤島。
華麗的廳堂內,一片狼藉,杯盤散落一地,仿佛是一場激烈戰鬥後的戰場。
濃烈的酒氣彌漫在空氣中,幾乎要凝成實質,讓人聞之欲嘔。
曹植癱坐在一張軟榻上,衣袍淩亂不堪,發髻早已散開,如同一團亂麻。
昔日那俊朗的麵容,此刻因酒精的侵蝕和內心的憤懣而扭曲變形,雙眼布滿了血絲,宛如一隻受傷的野獸,充滿了絕望與瘋狂。
他手中死死地攥著一個酒壺,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時仰頭痛飲,琥珀色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溢出,浸濕了前襟,他卻渾然不顧,仿佛沉浸在一個隻有酒精才能帶來的虛幻世界中。
“世子……哈哈,世子之位……”
他發出一陣苦澀而癲狂的笑聲,那聲音沙啞得如同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沒了……什麼都沒了……父王他……他再也不信我了……”
那笑聲中充滿了無儘的絕望與不甘,仿佛是對命運的無情控訴。
他的正妻崔氏,一位容貌端莊、性情溫婉的女子,此刻正滿臉憂色地站在他身旁。
她看著夫君如此自暴自棄的模樣,心痛如絞,仿佛自己的心被無數根細針同時刺痛。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手,想要拿走他手中的酒壺,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帶著無儘的關懷與擔憂。
“夫君,子建……彆喝了,酒大傷身啊。事情……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父王他隻是一時之氣……”
“滾開!”
曹植猛地一揮手臂,粗暴地打開了崔氏的手,那力道之大,讓崔氏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在地。他醉眼猩紅地瞪著她,吼道。
“轉圜?還有什麼可轉圜的!你沒看到父王看我的眼神嗎?!冰冷!厭惡!他心中隻有子桓了!隻有他了!”
那聲音如同咆哮的野獸,充滿了憤怒與絕望。
崔氏忍住手腕的疼痛和心中的委屈,再次上前,試圖用溫情安撫他那顆已經迷失的心。
“夫君,縱然沒有了世子之位,你還有我啊。我們夫妻一體,榮辱與共,妾身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支持你……”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仿佛是在黑暗中尋找一絲光明的微弱呼喊。
若是往日,曹植或許還會為這份深情所動容,如同被春風拂過的花朵。
但此刻,他滿腦子都是另一個女子的身影——那個在曹丕府中驚鴻一瞥,便讓他魂牽夢縈、無法自拔的甄姬!
那個如同洛水之神般清冷孤潔、風華絕代的女子,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照亮了他心中那片黑暗的角落。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他醉醺醺地抬起頭,目光落在崔氏因擔憂而蹙起的眉宇間,落在她雖然端莊卻略顯平凡的五官上,落在她包裹在嚴謹服飾下、毫無風情可言的身段上……一股無名的邪火“噌”地竄起,如同火山爆發般不可遏製!
“庸脂俗粉!”
他在心中惡毒地咒罵著,仿佛是在發泄對命運的不滿。
“臉不及甄姬萬分之一精致!身段不及甄姬半分窈窕曼妙!氣質更是天壤之彆!甄姬如同九天玄女,清冷高貴,而她……不過是個木頭美人!”
那咒罵聲如同尖銳的刀刃,刺痛著自己的心。
越是比較,心中的煩躁與不甘就越是熾烈,如同熊熊燃燒的烈火。
世子之位沒了,他爭奪甄姬的最大資本和希望也隨之破滅!
這雙重的打擊,如同毒焰般灼燒著他的理智,讓他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而眼前這個“不合心意”的妻子,便成了他宣泄所有怒火與絕望的最佳對象,仿佛是她奪走了他的一切。
“支持我?你拿什麼支持我?!”
曹植猛地站起身,因醉酒而身形搖晃,如同一片在狂風中飄零的樹葉。他指著崔氏的鼻子,言語如同毒針,句句刺心。
“你看看你!除了會在這裡說這些無用的廢話,你還能做什麼?!你能讓我重新得到父王的青睞嗎?你能讓我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嗎?!你不能!你什麼都不能!”
那聲音如同炸雷,在廳堂中回蕩。
他越說越激動,積壓的怨氣徹底爆發,如同決堤的洪水。
他猛地抓起案幾上的一個白玉鎮紙,看也不看,就朝著崔氏狠狠砸了過去!那鎮紙如同出膛的子彈,帶著他的憤怒與絕望。
“夫君!”
崔氏驚呼一聲,慌忙躲閃,鎮紙擦著她的鬢角飛過,“哐當”一聲砸在身後的屏風上,碎裂開來,如同他破碎的心。
但這僅僅是開始。
此時的曹植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如同瘋魔一般,將視線所及之處的所有東西——茶杯、硯台、書籍、筆架……統統抓起來,瘋狂地朝著崔氏擲去!一邊砸,一邊歇斯底裡地怒吼。
“都是廢物!你們都是廢物!連你也讓我看著心煩!滾!給我滾遠點!”
那怒吼聲仿佛要衝破這廳堂的屋頂,直達天際。
崔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狂暴嚇得花容失色,隻能一邊哭泣,一邊在滿地狼藉中狼狽地躲閃。
她不明白,為何失去世子之位,會讓夫君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怕,仿佛換了一個人。
很快,手邊能扔的東西都扔完了。
曹植氣喘籲籲,雙目赤紅,如同擇人而噬的野獸,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氣息。
他盯著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衣衫淩亂、發髻散落的崔氏,那股暴戾之氣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洶湧,如同洶湧的潮水,要將她徹底淹沒。
他跌跌撞撞地衝上前,不再借助外物,而是直接揮起了拳頭,狠狠地砸在崔氏柔弱的身上,仿佛要將所有的不滿與憤怒都發泄在她身上。
緊接著,曹植又是一記重踹,狠狠落在崔氏的腰腹之上!
“啊——!”
崔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跌倒在地。
喉間一甜,一口鮮血猛然噴出,如朵朵紅梅綻放在她素色的衣襟與地毯之上,觸目驚心。
“沒用的廢物!看著就礙眼!”
曹植喘著粗氣,幾輪毆打後,早已力竭,醉意卻愈發濃烈。
他搖搖晃晃地踱至門口,猛然拉開房門,旋即轉身,對著那倒在地上、麵如金紙、嘴角溢血的崔氏,狠狠又是一腳,竟直接將她踹出了房門!
“砰——!”
“滾!給我滾遠點!”
厚重的房門被曹植拚儘全力狠狠關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將內外徹底隔絕。
門外,崔氏癱倒在冰冷的地麵上,渾身如萬蟻啃噬般劇痛,尤其是腹部與胸口,仿佛每一根骨頭都要斷裂。
她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聽著裡麵隱約傳來的曹植粗重的喘息與醉醺醺的嘟囔,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悲傷與淒涼。
她吐著血沫,眼淚混著血水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麵上。
“夫君……他定是太傷心了……太難受了……才會如此失態……”
她仍試圖為曹植的暴行尋找理由,將一切歸咎於爭奪世子失敗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