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麵殘破卻依舊獵獵狂舞的“蘇”字大旗,如同從塵封的曆史畫卷中猛然撕裂而出,帶著沉寂了十三載的鐵血殺伐之氣,狠狠撞入所有人的視線!旗幟下,那員須發戟張、身披玄甲、槊指蒼穹的老將身影,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混亂血腥的戰場上空!
“蘇…蘇定方?!是蘇老將軍?!”金光門城頭,王猛校尉嘶啞的喉嚨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吼,卷刃的陌刀差點脫手!他身邊的羽林軍老兵,更是瞬間紅了眼眶!那個名字,那個身影,是隴右、河西無數邊軍心中不滅的圖騰!是無數場血戰中帶領他們碾碎強敵的軍魂!他不是死了嗎?不是叛國了嗎?!怎麼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玄甲破陣…是玄甲破陣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隊正激動得渾身顫抖,老淚縱橫,“老子當年在安西…見過這旗!這槊!錯不了!是蘇帥!蘇帥回來了——!!”這聲嘶吼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城頭守軍瀕臨崩潰的士氣!
城下,正指揮著如同瘋狗般衝擊城門的磨延啜可汗,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勒住了戰馬!他布滿血汙的虯髯臉上,那雙隻剩下毀滅與瘋狂的血紅眼睛,死死盯住山穀口那支沉默如山、卻散發著令人心悸殺氣的玄甲鐵騎!
“蘇…定方?!”磨延啜的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帶著震驚和一絲源自本能的忌憚!這個名字,代表著十多年前大唐最鋒利的刀鋒!代表著吐蕃、突厥無數勇士的噩夢!他不是早就被唐廷自己人搞死了嗎?!怎麼會在這時候冒出來?!
就在這戰場為之一滯、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瞬間!
“嗚——嗚——嗚——!!!”
蒼涼雄渾的號角聲再次撕裂長空!這一次,不再是召喚,而是進攻的咆哮!
蘇定方那雙深陷眼窩中的寒星驟然爆射出駭人的精芒!他手中那柄丈八長的馬槊,如同沉睡的巨龍蘇醒,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猛地向前狠狠一壓!
“玄甲——破陣——!!”一聲炸雷般的咆哮,如同虎嘯山林,瞬間壓過了戰場所有的喧囂!那聲音蒼老,卻蘊含著無堅不摧的力量!
“殺——!!”回應他的,是身後數百玄甲重騎如同山崩海嘯般的怒吼!那怒吼聲整齊劃一,帶著鋼鐵般的意誌和無儘的殺意!
“轟隆隆——!!!”
沉重的馬蹄聲驟然加速!如同滾雷碾過大地!數百玄甲重騎,人馬俱鎧,在蘇定方的率領下,瞬間化作一道無堅不摧的黑色鋼鐵洪流!他們放棄了所有花哨的迂回,放棄了所有試探性的接觸!甫一出現,便以最決絕、最蠻橫、最不講理的姿態,將鋒矢陣的尖錐,狠狠刺向了回紇大軍那混亂而狂暴的側翼!
目標——直指磨延啜金狼大纛所在的中軍!
快!快得如同黑色的閃電!
重!重得如同移動的山巒!
玄甲重騎衝鋒的威勢,與回紇輕騎的瘋狂截然不同!那是純粹的、碾壓性的力量!沉重的馬蹄踏碎凍土,濺起泥濘的血漿和碎肉!披著重甲的戰馬噴吐著灼熱的白氣,如同來自地獄的魔獸!玄甲騎士平端的馬槊,槊鋒閃爍著死亡的寒光,如同鋼鐵的叢林!
“攔住他們!給老子攔住他們——!!”磨延啜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發出歇斯底裡的狂吼!他身邊的回紇將領如夢初醒,慌忙指揮著附近的騎兵試圖攔截!輕騎兵試圖利用速度繞到側翼射箭,或用彎刀去砍馬腿!
但,晚了!也太天真了!
玄甲重騎的速度在瞬間提升到了極致!如同一柄燒紅的巨錘,狠狠砸進了回紇軍陣相對薄弱的腰部!
“砰——!哢嚓——!噗嗤——!”
沉悶得令人牙酸的撞擊聲、骨骼碎裂聲、甲胄撕裂聲瞬間爆響!首當其衝的幾十名回紇輕騎,如同被狂奔的野牛群撞中的破布娃娃,連人帶馬被巨大的衝擊力狠狠撞飛出去!人在半空,身體已經被那如林的槊鋒洞穿、撕裂!戰馬悲鳴著翻滾倒地,瞬間被後續湧來的鐵蹄踏成肉泥!
玄甲鐵騎的衝鋒陣型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捅進了回紇大軍這塊巨大的黃油!所過之處,一片人仰馬翻!血肉橫飛!回紇人瘋狂的衝鋒陣型瞬間被攔腰截斷!後軍與前軍脫節,陷入巨大的混亂!
蘇定方一馬當先!他手中的馬槊如同有了生命!每一次刺出,都精準地洞穿一名回紇將領或掌旗官的咽喉!每一次橫掃,都如同巨大的鐮刀,將數名試圖靠近的騎兵攔腰斬斷!沉重的玄甲上濺滿了汙血,須發皆白的頭顱在晨光中如同戰神!他根本不需要看左右,身後的玄甲重騎如同最精密的殺戮機器,緊緊拱衛著他,長槊翻飛,將任何試圖靠近的敵人絞碎!如同一支燒紅的鋼錐,堅定不移地鑿穿層層阻礙,目標隻有一個——磨延啜!
“保護可汗——!!”磨延啜身邊的金狼衛終於反應過來,發出淒厲的嘶吼!這些身披精良皮甲、手持彎刀圓盾的回紇精銳,如同瘋虎般撲向玄甲鐵流!他們是磨延啜最後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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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鐺!鐺!”彎刀劈砍在厚重的玄甲上,隻能濺起一溜火星!圓盾在沉重的馬槊撞擊下,如同紙糊般碎裂!
“噗嗤!”一支馬槊如同毒蛇般刺穿一名金狼衛的皮甲,將他整個人挑飛起來!
“哢嚓!”另一名金狼衛試圖砍馬腿,卻被旁邊玄甲騎士的槊杆狠狠砸碎了頭顱!
玄甲破陣!破的就是精銳!破的就是屏障!
蘇定方馬槊如龍,一槊刺穿一名擋路的金狼衛百夫長,槊鋒去勢不減,狠狠撞在磨延啜身前一名親衛的圓盾上!巨大的力量將那親衛連人帶盾撞得向後飛起,重重砸在磨延啜的馬前!
兩馬交錯!距離不過十步!
蘇定方那雙如同寒星般的眸子,瞬間鎖定了磨延啜那雙被血淚糊滿、充滿瘋狂與驚駭的眼睛!沒有言語,隻有冰冷的殺意!
“蘇定方——!!”磨延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惡狼,發出淒厲的咆哮,手中的金狼彎刀帶著破空聲,狠狠劈向蘇定方的脖頸!完全是一副同歸於儘的打法!
蘇定方眼中厲芒一閃!他並未格擋,身體在馬上猛地一側!彎刀帶著寒風擦著他的玄甲肩甲劃過!與此同時,他左手閃電般探出,如同鐵鉗般抓住了磨延啜握刀的手腕!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瞬間傳來!
“呃啊!”磨延啜隻覺得手腕如同被燒紅的鐵箍箍住,劇痛鑽心!彎刀幾乎脫手!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咻——!!!”
一道極其細微、卻尖銳到刺破靈魂的破空聲,如同鬼魅般從戰場側翼那荒丘方向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狠辣!
一道黝黑的、尾部帶著致命螺旋紋路的幽光,如同索命的毒蛇,無視了混亂的戰場,無視了交錯的刀光槊影,帶著令人靈魂凍結的精準,撕裂空氣,直射蘇定方毫無防備的——後心要害!
刺骨的寒意重新包裹著冰窖,硫磺的刺鼻味淡了許多,濃重的血腥氣也被冰冷的空氣凍結。巨大的玄冰心在李琰胸膛上隻剩下拳頭大小,深邃的幽藍幾乎褪儘,化作半透明的冰水,絲絲縷縷的寒氣頑強地滲入他體內,與臟腑深處殘留的陽毒進行著最後的拉鋸。
李琰依舊沉睡,但緊蹙的眉頭已徹底舒展,呼吸悠長而平穩,如同嬰兒般安寧。那層要命的冰霜和焚身的高熱,如同退潮般消失無蹤,隻留下失血過多的蒼白和一身猙獰的傷口。
宇文霜裹在厚重的皮襖裡,蜷縮在冰台旁,小臉依舊慘白,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手腕上包紮的布條被冰水浸透,凍得發硬。失血過多加上冰寒侵體,她的生命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蘇烈守在冰窖入口附近,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他身上的皮襖已經給了宇文霜,隻穿著單薄的戎服,凍得嘴唇發紫,卻渾然不覺。他耳朵豎著,捕捉著外麵隱約傳來的、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轟鳴和號角廝殺聲。叔父!是叔父帶著玄甲破陣殺出去了!他們在和誰打?是吐蕃?還是回紇?戰況如何?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殺敵,可叔父嚴令,必須守在這裡,守護陛下和霜丫頭!
就在這時!
冰台上,李琰那根搭在冰冷玄冰上的食指,極其輕微地、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
如同沉睡的冰層下,有生命在悄然複蘇!
蘇烈猛地頓住腳步,刀疤臉上的焦躁瞬間凝固,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如同銅鈴,死死盯著李琰的手指!
那根蒼白的手指,又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向上彎曲了一下!指尖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抓住什麼!
“貴…貴人?!”蘇烈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一個箭步衝到冰台前,心臟狂跳如擂鼓!
仿佛是回應他的呼喚,李琰那緊閉的眼皮,開始極其艱難地顫動!如同被膠水粘住的蝶翼,掙紮著想要睜開!濃密而沾著冰霜的睫毛劇烈地抖動著!
一下…兩下…
終於!
那沉重的眼皮,被一股頑強的意誌力強行撐開了一條縫隙!
一雙眼睛…露了出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瞳孔的顏色是極其深邃的玄黑,如同最幽深的寒潭,又如同蘊藏著無儘星河的宇宙。此刻,這雙眼睛卻蒙著一層厚厚的、仿佛萬年不化的冰霧,迷茫、空洞、渙散…仿佛剛剛從一個漫長而冰冷的噩夢中驚醒,靈魂尚未完全歸位。
但在這片冰封的迷茫深處,一絲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屬於帝王的銳利與威嚴,如同穿透厚重雲層的晨曦第一縷光,正在艱難地、頑強地凝聚、複蘇!
李琰的目光茫然地掃過冰窖頂部嶙峋的冰棱,掃過搖曳的火把投下的晃動的光影,最後…極其緩慢地、極其費力地…落在了冰台旁,那個蜷縮在厚重皮襖裡、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瘦小身影上——宇文霜。
他的嘴唇,極其艱難地、極其微弱地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發出,但那口型…分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