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璟堯怎麼想,陶希卻並不知道。當房門在巨響中合上,她的心也徹底關閉,鮮血淋漓、臟腑俱碎。她像被抽了筋骨般滑坐在地。指尖觸到地毯上未熄的煙頭,灼痛卻渾然不覺。
鏡中的女人發髻散亂,旗袍領口大敞,頸間勒痕鮮紅——多可笑啊,她陶希機關算儘,到頭來不過是各方勢力博弈的棋子。
淚水砸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她突然發狠似的抓起梳妝台的玻璃瓶砸向鏡子,碎片飛濺中,無數個破碎的自己在冷笑:
南京把她當誘餌,陸璟堯視她為蛇蠍,而沈清桅...那個永遠乾淨純粹的沈清桅,甚至不用露麵就能讓她輸得徹底。
染血的手指摸向床底暗格,那裡靜靜躺著一把勃朗寧。窗外,監視者的黑影掠過窗簾。陶希緩緩勾起唇角——既然都認為她是毒蛇,那不咬一口,豈非辜負?
陸璟堯從福滿樓出來,直接回了司令部。軍靴踏入走廊,武陽和慕青玄像兩尊冰雕般僵在門前。
武陽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司令!\"他壓低的嗓音裡帶著顫,敬禮的手指繃得發白。
慕青玄沒動。青布長衫的下擺凝著冰碴,他抬眼與陸璟堯視線相撞的刹那,又迅速垂下——那眼底翻湧的,是比北江風雪更刺骨的寒意。
陸璟堯徑直掠過他們。辦公室的門被摔得震天響,震落了窗欞上積攢的雪。
陸璟堯一把扯開領口,金屬撥盤在他指下飛速旋轉,等不及電報,就先給南京的林書良打去了電話。但電話信號不好,一個電話中轉了三四次,斷了兩次,等跟林書良說上話已經過了十分鐘。他在一片嗞嗞拉拉的雜音中,跟林書良說了事情,又讓他幫忙去打探情況並儘快回複。
一通電話打的他耐心將近,看到站在一旁的兩個人更是心頭火起。
他煩躁地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心中鬱氣難散,食指和中指夾著煙指向武陽,“你,現在就給我滾去北江。”
武陽的軍靴後跟重重相碰,老老實實出了房間。
輪到慕青玄,陸璟堯半眯眼,隔著煙霧看著他——這個他向來禮讓三分的武者,因著清桅的關係,得了太多不該有的寬容。
而今這份寬容,卻成了紮進心口的倒刺。
他幾步踱至慕青玄跟前,猛地揪住他的衣襟,青布衫\"刺啦\"一聲裂開道口子,“若不是顧忌清桅…我現在就一槍崩了你。”
\"用你的江湖路子去找。\"他甩開手,看著慕青玄踉蹌後退,“找不到人,你也不用活。”
“滾。”
一天一夜過去。
沒有勒索信,沒有匿名電話,連慣常趁火打劫的各方勢力都詭異地保持著沉默。等待成了消磨人心誌的毒藥,陸璟堯覺得自己快瘋了,五臟六腑都麻木的不知如何反應……
清桅亦是如此。
她不知被綁了多久,從清醒過來就一直等……腕骨被麻繩磨破了皮,每一次掙紮都讓血痂重新撕裂。腳踝處的束縛更緊,幾乎要勒進骨頭裡。眼睛被蒙著黑布,一片漆黑,唯一能動的嘴,在她扯著嗓子喊了半個小時,仍無人應答之後,也變得又疼又啞。
身下的觸感意外柔軟。指尖悄悄撚過被麵,是蘇繡雙麵錦的質地,暗紋牡丹的輪廓在指腹下若隱若現。不遠處炭盆\"劈啪\"輕響,熱氣裹著銀霜炭特有的鬆木香,這絕非普通匪窩能有的用度。
窗外北風卷著雪粒撲打窗欞,像某種獸類的嗚咽。她的肩膀已經僵得失去知覺,卻在這寂靜中突然捕捉到——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清桅猛地繃緊脊背,整個人蜷縮成團。噠噠噠…腳步聲越來越近,“吱呀”門被推開,刺骨的寒風裹著雪粒子撲進來,激得她裸露的腳踝泛起一片細小的疙瘩。
她不敢動,也不敢說話,所有注意力都聚集到了聽覺和嗅覺。她聽到腳步聲已走至她的跟前,還有一股淡淡的中藥味襲來。
她心頭警鈴大作,脫口而出,“……王瑞林?”
那人不動聲色,仍未說話,驀地卻靠近她,低低地冷笑了一聲。
清桅蹙眉,這聲音,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