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桅思及此,心裡陡然慌起來。她連忙起身叫了丫鬟進來,“你幫我把阿玥找來。”
小丫鬟隻聽令辦事,得了吩咐,也不多問,轉身就去找人。
隻是這一找,卻花費了比往常更久的時間。小丫鬟告訴清桅,阿玥被調到彆的院子去做事情了。有人說是七少爺那裡,可去找了也沒見著人。
清桅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帕子,絲帛在掌心發出細微的撕裂聲。阿玥的突然調離太過蹊蹺——那枚銀鈴鐺、掌心的\"宛\"字、還有那些熟悉的江南菜式,一切線索都在此刻串聯成令人心驚的可能。
\"什麼時候調走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像縷幽魂。
\"就...就在您和少爺出門後。\"小丫鬟被她的臉色嚇到,結結巴巴地補充,\"聽廚房的張媽說,是少爺身邊的親兵來帶的人...\"
窗外的百合突然在夜風中劇烈搖曳,投在牆上的影子如同掙紮的鬼魅。
難道是王瑞林發現帶走了她?
是夜,後山。
夜色中的後山像幅洇了墨的宣紙,遠山輪廓在月光下起伏如臥獸。草場浸在銀輝裡,未曦的露水折射出細碎星光,每一步都會驚起流螢般的微光。
蒼穹千裡,星空浩淼,滿月恰好停在鞍形山口,清輝潑灑下來,將草甸割裂成明暗交錯的緞帶。更遠處,佩城的燈火縮成幾點橙黃,仿佛與這方天地隔了整條星河。
偶有夜風掠過,整片草地便簌簌作響,露出白天馬蹄踏出的蜿蜒小徑。一人一馬矗立,仿與山行,默契寧靜。
王瑞林仰躺在馬背上,雙手交疊墊在腦後,右腿彎曲,左腳隨意搭著,跟著馬在隨意地晃著。他睜著雙眼,靜靜地望著夜空,無數星光在他眼底碎成豁然坦蕩的決心。
夜空有一顆流星劃過,那是他和清桅初遇時的光景。那是一個不期而遇的午後,小姑娘一襲白裙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額角帶著遮傷的白紗布,兩個膝蓋上也是青紫斑駁的傷痕。街頭人群攢動,熱鬨喧囂,和煦溫暖的陽光籠罩在她周身,可一切都仿佛與她無關,她顯得那麼難過,那麼悲傷,就像一場潮濕淅淅瀝瀝的春雨。
他沒有見過這樣的,王家的女兒自小射箭騎馬,打鬨玩笑,都是大大咧咧,張揚爽朗的性子,不高興了要麼大哭一場,要麼大打一架,鮮少有這樣清冷柔弱的一麵。
小姑娘在長椅上坐了多久,他就在車裡看了多久。起先他以為傷心成那副模樣,她會哭,可她沒有,她就是那樣睜著兩隻圓圓的眼睛看人來人往,漠然地承受了所有情緒。
後來,路邊有個小男孩賣花,他便挑了所有的百合讓他幫忙送過去,沒來由的他想哄哄她。
如今,自從回國,特彆是在宣市的兩個多月,雖然你仍舊沒有哭,那些痛苦糾結你掩飾的很好,完全沒有流露出來,可在你時不時的發愣望著某處出神的眸光裡,我還是瞥見了你眼底的暗淡與漠然……我還是想再哄哄你,清桅小姐。
一陣突兀的馬蹄聲將人從思緒裡拉出,王瑞林吐掉嘴裡銜著的一根草,移動眼珠看向來人。
“籲……”阿飛一聲勒馬停在王瑞林麵前,氣喘籲籲,“少爺。”
“都辦好了?”王瑞林淡聲問,眼睛仍望夜空,舍不得移開一樣。
“嗯,都安排妥了。\"阿飛壓低聲音,\"專列已停在北站,走的是軍需通道。沈小姐想回南方或者出國,都可以。\"他遞過牛皮信封,\"這是所有文牒資料。\"
王瑞林終於收回目光,指尖在信封上摩挲:\"藥了麼?\"她的腿傷要徹底好不容易,還得時常靠藥養著。
\"按您吩咐,三個月的劑量都裝在貂絨手籠的暗格裡。”阿飛答。
王瑞林沒有說話,好像該說的都說完了,該問的也問儘了。良久,隱約的蟲鳴鳥叫聲裡,他終是忍不住低聲問道,“……那個錦盒,她看了嗎?”
“看了,”阿飛想起剛剛院子裡發生的事情,“沈小姐哭了,哭得很傷心。”
哭了……王瑞林沉寂了一晚的心驀地揪疼。做那麼大的手術沒哭,複健幾個月手都磨破了沒哭,這一年多沒有哭過一次的姑娘,因為他一張字條哭了。
王瑞林幾乎聽到的眨眼之間,一滴晶瑩的淚倏地從他的眼角滑落,瞬間沒入鬢角,悄無聲息。
他知道,他這一生,都不可能再如此熾烈地愛上另一個人了。
……
清桅,彆哭。
我從一出生,就注定是個沒有選擇的人,我太知道冥冥命運之中那種無可奈何的痛了。所以,隻要我還能愛你,隻要我還在,就永遠讓你有選擇。
有那麼單純美好的相遇,有莫斯科的那一年,有此刻我們共享的一片星空,我很知足了。
我會在這裡等,等你明早來找我,告訴你最後的決定。
與此同時,後山的另一側。
一座座山巒像是蟄伏在暗夜裡的野獸,夜風一吹,林木蕭瑟,像是野獸們發出的低沉歎息。
兩個黑色身影如山間鬼魅,裹著夜色的黑暗與冷冽,悄無聲息地摸進了王家堡。
半夜時分,因著白天發生了太多事,沈清桅躺在床上仍是沒有睡熟,翻來覆去的腦子裡亂得如一團漿糊。
更深露重,簷下的鐵馬被夜風撥弄出零星的脆響。沈清桅輾轉反側間,忽聽得外間傳來\"咯吱\"一聲——像是有人踩上了年久失修的樓板。
\"李嬤嬤?\"她擁被坐起,聲音在空蕩的寢殿裡顯得格外突兀,“小玉…”她又喊了幾聲丫鬟,仍無人應答,唯有銅漏滴答聲格外清晰。
又一陣窸窣聲從屏風後傳來,這次還夾雜著金屬摩擦的輕響。沈清桅赤足踩上冰涼的地磚,未燃儘的安神香在黑暗中泛著猩紅的光點。
\"誰在那裡?\"她伸手去夠床頭的鎏金燭台,指尖卻碰倒了青瓷藥碗。\"啪\"的碎裂聲裡,月光突然被烏雲遮蔽,整間屋子陷入濃墨般的黑暗。
\"吱呀——\"雕花門被推開一道縫隙,夜風卷著百合殘香湧入。沈清桅正要呼喊,一個黑影突然從梁上翻落,帶著山間的寒氣直撲而來。她踉蹌後退,後背在即將撞上多寶閣時,黑影側身一轉,將人攬在了懷裡。
他冰涼的手掌捂住她即將出口的驚叫。月光重新穿透雲層時,沈清桅看清了對方——黑色麵巾上方的眼睛,竟是那雙她再熟悉不過的墨瞳。
\"彆出聲。\"來人壓低聲音,眼眸深深地凝著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