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惶然，越是不敢開口。
清桅沒有等有她想要的回答，而是長久的沉默。
談話的最後，沈世誠有意試探，說國內現在局勢動蕩，問她是否願意出國，被清桅毫不猶豫地回絕，她說在所有事情沒弄清楚之前，她哪兒都不去。
但正是他臨走前這一句試探，卻讓清桅在濃濃迷霧中窺見了一絲清明。她想，陸璟堯原來比她想的還要狠心。
沈世誠這邊的事情沒有進展，清桅便一心等著慕青玄的消息。可這一等也並不順利，慕青玄一天未歸，臨晚間回來臉上還帶了傷。
一問才知他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一群打砸亂搶的流民，他不忍心動手，生生挨了幾下。而陸公館那邊，他等了大半天才回來的陸故淵，也沒說見清桅。隻是讓慕青玄轉達，說是這幾天他要離開上海一趟，回來之後會親自來找她。
——
上海灘最負盛名的歌舞廳“月滿樓”。
夜晚，舞廳裡流光溢彩，觥籌交錯，爵士樂慵懶地彌漫在空氣中，舞池中衣著華麗的男男女女身影搖曳，構成了一幅奢靡的浮世繪。
二樓正對舞台的雅座，是整個月滿樓視野最佳、也最顯身份的位置。陸故淵一身深色暗紋綢緞長衫，並未像周遭人士般穿著筆挺西裝，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勢。他閒適地靠在沙發背上，指尖一枚翡翠扳指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卻冰冷的光澤。
月滿樓的老板錢德明親自作陪，半躬著身子，臉上堆滿謹慎的笑容，正為陸故淵斟酒。同桌的還有幾位上海灘有頭有臉的商界聞人和政府官員，言談間對陸故淵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忌憚。
“九爺，您瞧，”錢德明湊近些，指著台上正婉轉歌唱的女子，“蘇茉莉，咱們月滿樓現在最紅的角兒，嗓子好，身段也好，最重要的是……懂事。”他話語裡帶著男人都懂的曖昧。
陸故淵抬眸，目光淡淡掃過舞台。那女子一襲銀色鑲鑽旗袍，容色清豔，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正唱著時下流行的《夜來香》，歌聲甜膩，勾人心魄。他嘴角牽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未置可否，隻將杯中酒淺呷了一口。
待一曲終了，掌聲四起。錢德明立刻使了個眼色，不多時，已換了一身玫紅色修身旗袍的蘇茉莉便嫋嫋娜娜地走了過來，帶來一陣香風。
“錢老板，各位先生。”蘇茉莉聲音軟糯，笑意盈盈，目光在眾人臉上流轉一圈，最終落在主位的陸故淵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仰慕，“這位爺麵生得很，真是貴客呢。”
“這位是陸九爺，”錢德明連忙介紹，“茉莉，還不快敬九爺一杯。”
白玫瑰從侍者盤中接過斟滿的酒杯，纖纖玉指捧著，身子微俯，姿態柔媚地遞到陸故淵麵前：“九爺，初次見麵，茉莉敬您一杯。”
陸故淵並未立刻去接，隻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看著她，目光平靜，卻帶著審視的重量。周圍的說笑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幾位賓客都暗自觀察著這一幕。蘇茉莉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眼睫卻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那捧著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緊。
就在氣氛微凝的瞬間，陸故淵才緩緩抬手，接過了酒杯，指尖與她的輕輕一觸即分。“蘇小姐，好歌聲。”他聲音低沉，聽不出什麼情緒。
“九爺過獎了。”蘇茉莉順勢在他身旁空位坐下，開始與在座眾人談笑風生。她妙語連珠，應對得體，哄得幾位老爺開懷大笑，氣氛重新變得熱絡。
光影變幻，時間流轉。桌上的酒換了三次，陸故淵抬手看了看腕表，時間指向九點整。他看似隨意地將白手帕折成特定的三角形，放入胸前口袋，這是特定的安全信號。
片刻後，身旁的蘇茉莉突然以補妝為借口，款款起身。或許是起身太急，又或許是確實不勝酒力，她腳下微微一軟，高跟鞋不著痕跡地一崴，身形便是一個踉蹌，低呼一聲向旁側倒去。
這一下變故突然，引得同桌賓客注目。電光火石間，陸故淵已迅捷地探出手，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蘇茉莉借著他手臂的力量站直，臉上適時地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低聲道謝：“多謝九爺。”就在這身體接觸、衣袖遮掩的瞬間，一個微小的、卷成細卷的紙條已從她微涼的指尖，精準而迅速地傳遞到了陸故淵掌心。
“蘇小姐客氣。”陸故淵微微頷首，將紙條不動聲色地收好。
蘇茉莉媚眼含笑地離開後，陸故淵稍坐了一會兒也起身跟各位道彆。他剛走下二樓，一樓舞廳突然一陣喧嘩，寬沿禮帽下的眼睛不經意掃過去。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胖商人正拉住蘇茉莉，非要請她再喝一杯。糾纏聲引來了周圍人的側目，也包括遠處卡座裡那幾個目光銳利的散客。
陸故淵心中警鈴大作。他步履不停，迅速朝侍應生打了個響指，低聲吩咐了幾句，並塞過去幾張鈔票，而後整理了一下西裝，從容地向外走去。
他在門口與相識的經理寒暄時，身後傳來侍應生高聲的通傳：“蘇小姐，富生百貨的陳老板派人送來花籃，請您務必過去一趟，車就在外麵等著呢！”
蘇茉莉聞聲立刻麵露歉意，對醉鬼商人道：“不好意思啊，張老板，陳老板那邊催得急，我得先過去應酬一下。”說著她迅速脫身，消失在通往後台的走廊。
舞廳裡繼續歌舞升平，陸故淵像一個無聊消遣的客人出了月滿樓。
然而，在他即將踏出月滿樓大門時，一位賣花的小姑娘匆匆從他身邊經過，低聲且快速地說了一句：“先生，您的車停在後街轉角，前門有‘狗’。”
陸故淵腳步未停，臉上依舊掛著疏離的微笑，方向卻自然地一轉，沒有走向停在前門的自家汽車，而是混入熙攘的人群，朝著燈火闌珊的後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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