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陸故淵閉著眼,耳邊是女兒帶著小小怨氣的咕噥和兒子壓著怒火的低斥。這些聲響非但沒有讓他煩躁,反而像幾顆小石子,投進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漾開一圈圈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漣漪。一絲極淡的笑意,竟不受控製地,悄悄爬上了他蒼白的嘴角。
曾幾何時,他甚至記不清這些孩子幼時是如何拌嘴玩鬨的。他的世界裡隻有碼頭、貨倉、談判桌和需要鎮壓的紛爭,家像個短暫的歇腳處,孩子們的麵目在匆匆一瞥間總是模糊的。
等如今躺在這裡,時間多得漫出來,想仔細看看、聽聽,才發現早已錯過了時機。人不在身邊,心也隔著千山萬水。這遲來的、帶著火藥味的“熱鬨”,竟成了病中難得的慰藉。
“爸,你笑什麼呀?”陸珍珠眼尖,捕捉到父親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弧度,立刻湊了過來,手裡捧著保溫桶,“是不是聞到湯香了?喝一點吧,我守著燉了好久的。”
陸故淵緩緩搖頭,笑意斂去,聲音依舊虛弱:“不了…沒什麼胃口。”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低聲道,“扶我去趟盥洗室吧。”
陸珍珠立刻會意,轉頭對門口的年輕護工招手:“小陳,過來幫……”
“我來吧。”
一道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聲音打斷了她。
陸璟堯起身脫下身上的黑色長大衣,隨手搭在沙發背上,露出裡麵修身的深色毛衣。他徑自走到床邊,沒有看陸珍珠驚訝的眼神,也沒等父親反應,便彎下腰,一手探到陸故淵頸後,另一隻手準備伸向他膝彎。
剛碰到腿,右腿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褲腿讓他動作一頓,眸光霎時沉如深海,心頭空得發疼。
陸故淵看著兒子近在咫尺的、線條冷硬的下頜,愣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還是……”
陸璟堯卻沒等他說完,彎腰將人小心地抱起,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生硬,但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當他真的將父親那輕得令他心驚的身體從床上穩穩抱起時,陸故淵僵硬了一瞬,終究沒有拒絕。久違的、屬於成年兒子的體溫和力量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傳來,帶著一種陌生又遙遠的堅實感。
然而,當陸璟堯抱著他走向盥洗室門口時,陸故淵卻忽然開了口,聲音很低,卻異常堅持:“……放我下來。”
陸璟堯腳步一頓。
“放到輪椅上吧。”陸故淵避開了兒子的目光,看向不遠處那架輪椅,蒼老的麵容上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那是屬於父親最後的、固執的尊嚴,“讓小陳推我進去就行。”
空氣靜默了兩秒。
陸璟堯低頭,看著懷中父親刻意側過的、不願流露脆弱的臉,喉結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他依言將陸故淵小心地安置在輪椅上,動作甚至比剛才抱起時更輕緩了些。
護工小陳連忙上前,接過輪椅。陸故淵沒有再回頭,任由護工將他推入盥洗室,門輕輕掩上。
陸璟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閉的門,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父親瘦骨嶙峋的重量和溫度。陸珍珠悄悄走到他身邊,碰了碰他的胳膊,這回聲音小了許多,帶著點小心翼翼和未儘的好奇:“四哥……”
“醫生怎麼說?”陸璟堯問,聲音緊得喉間發疼。
“……就這一兩個月了。”陸珍珠眼眶一紅,聲音不穩,“他想回家,但醫生不讓。”
“我明天去安排。”
“好,”陸珍珠看著他,頓了頓又問,“那你呢?你也回家嗎?”
陸璟堯側過頭,看向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妹妹。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卻帶著幾分陌生,此刻正仰著臉,眼裡水光瀲灩,滿是期盼地望著他。
時間靜默了數秒。
陸璟堯驀地伸手,將小姑娘用力攬入懷中。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儘量。”
“嗯。”懷裡傳來悶悶的應答,小姑娘哽咽著,在他懷中連連點頭。
當晚,陸璟堯留在醫院,守了一夜。
次日清晨,他便著手安排,將陸故淵接回陸公館。考慮到父親的身體狀況,除了護工小陳,他還專門聘請了一位私人醫生與一名護士,一同前往陸公館隨行照料。
——
慈善募捐很成功,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醫院的資金壓力,清桅也能安下來心專注工作。
之後兩天是周末,她有一天的休息時間,本想約沈世誠帶她去看許雅茜,但福生說七哥昨日去了杭州要過幾天才回來,便隻好作罷。
休息日,陽光透過玻璃窗,暖融融地灑在客廳地板上。清桅正坐在地毯上,陪桐桐搭積木。小家夥近來很黏她,小小的身子挨著她,神情專注。
搭到一半,桐桐忽然停下手中的木塊,仰起小臉,那雙酷似陸璟堯的清澈眼睛直直望著清桅,奶聲奶氣地問:“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能再去看爸爸呀?”
清桅指尖一顫,剛搭好的木塔頂“啪”地歪倒了一角。
積木倒塌的細微聲響,卻像砸在了她心口。她看著女兒純然期盼的眼神,喉嚨驟然發緊。
原本,她是打算找個時機,無論如何也要和陸璟堯認真談一談桐桐的事。可那晚宴會,陸珍珠口中那個“秦小姐”,那個據說要成為他未婚妻的秦靜姝,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猝不及防地橫亙在她麵前。
無數紛亂的思緒絞在一起,讓她心口發悶,竟連一個最簡單的答案都給不出。陽光照在桐桐柔軟的頭發上,泛著淡淡的光暈,孩子等待的目光純粹而直接,容不下任何複雜的謊言,卻也承受不起真相可能帶來的失落。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長到桐桐疑惑地眨了眨眼,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媽媽?”
清桅猛地回神,慌忙垂下眼簾,避開女兒的目光。她伸手胡亂地將倒塌的積木攏到一起,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種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輕柔:“爸爸……爸爸最近很忙。等他不忙了,我們再去看他,好不好?”
喜歡宛宛入夢來請大家收藏:()宛宛入夢來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