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桅將在醫院受傷的事情經曆一五一十的跟陸璟堯說了一遍,甚至連那次小型車禍的前後也一起說了。
全程,陸璟堯都聽的很認真,偶有發問,他凝視思考的樣子是清桅多年未見的,抬眼望過去的時候,一時有些恍惚。
“會是之前那些人嗎?”清桅淡聲問,語氣不慌不忙,交握雙手卻還是不自覺扣緊了指尖,手腕的傷口刺痛,她卻渾然不覺。
六年,兩千多個日夜,那些槍聲與炮火,命懸一線的窒息感從不曾真正消失,還是隻要一想起就會讓她渾身發寒。
陸璟堯的目光一直凝在她臉上,沒有錯過她敘述時偶爾微顫的睫毛,更沒有錯過她此刻交握的雙手,以及那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節。
他心頭猛地一揪,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前傾身,想要伸手覆上她冰涼的手背,給予一點實在的溫暖和力量。
指尖摩挲,硬生生克製住了伸手的衝突,手掌握拳收回。六年分離造成的生疏與小心翼翼,像一層無形的玻璃,橫亙在他們之間。他怕唐突,更怕自己的靠近,反而會讓她想起更多不愉快的關聯。
“清桅。”他喚她名字,聲音比剛才更沉,也更緩,帶著一種試圖撫平動蕩的穩定力量,“先彆自己嚇自己。”
他看著她抬起眼,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映著他同樣緊繃的輪廓。“是不是之前那些人,我會立刻去查。”他語氣斬釘截鐵,不留絲毫餘地,“在這之前,你最近儘量減少單獨外出,醫院那邊……若必須去,我會安排可靠的人跟著,不顯眼,但足夠護你周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纏著紗布的手腕上,那份克製著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手上的傷,好好養著。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或者想起什麼細節,隨時讓武陽……或者直接告訴我。”
最後一句,他說得有些艱澀,似乎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這樣的資格,但其中的決意不容置疑。
“有我在,”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重若承諾,“不會讓你再出事。”
這話語,跨越了六年的空白與隔閡,帶著舊日熟悉的守護意味,卻又比當年多了幾分沉甸甸的、經過歲月磨礪後的篤定。它沒有刻意靠近,卻仿佛無形中撥開了些許橫亙的迷霧,讓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安全感,悄然滲透進清桅被寒意浸透的心底。她扣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門外的身影又輕叩了一下門板,是武陽在無聲催促。陸璟堯瞥了一眼腕表,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蹙。
清桅看在眼裡,心中了然。他有他的戰場和要緊事,能抽出這一會兒工夫已是不易。那股因他承諾而升起的心安尚未穩固,便被即將到來的分離衝淡了幾分。
“你去忙吧,”她先開了口,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潤,將那絲若有若無的依賴妥善收起,“我會自己當心。”
陸璟堯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再叮囑些什麼,但時間緊迫,終究隻是點了點頭。“嗯。”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客廳裡投下短暫的陰影。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沉穩依舊。清桅跟在他身後,將他送至玄關。初冬的風從敞開的門縫灌入,帶著清冽的寒意。陸璟堯在門口駐足片刻,沒有回頭,隻是低聲又重複了一遍:“等我消息。”
“好。”清桅應著,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
他邁步下了台階,走向停在巷口的黑色汽車。武陽已替他拉開車門。就在他一隻腳踏上車踏板,即將俯身入內的那一刹那——
“陸璟堯!”清桅忽然出聲。
聲音不大,卻讓那個即將沒入車內的身影驟然頓住。陸璟堯立刻收回腳,迅速轉身,隔著幾步的距離望過來,眼神裡帶著詢問,還有一絲未及掩藏的、仿佛怕她反悔或又有變故的緊繃。
清桅站在門廊的光影裡,手指無意識地攥著門框邊緣,迎著他專注的目光,臉頰微微發熱。她避開他的直視,看向一旁光禿的梧桐枝椏,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局促:“你……以後,你如果想看桐桐……隨時可以來。”
陸璟堯顯然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話語怔住了。他站在蕭瑟的寒風裡,看著她微垂的側臉和泛紅的耳尖,那雙總是深沉冷冽的眼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柔和下來,仿佛被門內透出的暖光浸染。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化作一個清晰而鄭重的點頭。
“好。”他應道,聲音低沉,卻比任何承諾都更具分量。
然後,他不再停留,利落地轉身上車。車門關上,引擎發動,黑色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巷口。
清桅仍舊站在門口,直到車影徹底不見,才輕輕關上門,將深冬的寒意與那份突如其來的、微甜又酸澀的悸動,一並關在了門外。心跳,卻還在為方才那短暫的對視,不規律地鼓動著。
——
黑色轎車在街道上疾馳,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陸璟堯靠在座椅裡,眸光沉冷。
“武陽,安排幾個人跟著她。”他低聲吩咐。
“是。”
“算了,”陸璟堯眉頭蹙得更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膝頭,“還是讓舟亭過來吧。”
武陽一怔,側過頭解釋道:“舟哥人在蘇區,就算立刻動身,趕過來也得好幾天。眼下局勢,那邊離不開他坐鎮。”
陸璟堯沉默,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是他關心則亂了,竟把遠在蘇區的舟亭都算了進來,確是荒唐。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躁鬱。
“那你留下。”他當機立斷,“我自己去重慶。”
“不行!”武陽猛地一腳刹車,車子在路麵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驟然停住。他急急轉過身,目光焦灼地鎖住陸璟堯,“四少,我剛才還沒來得及說——剛收到消息,司徒將軍那位公子在香港機場惹了大禍!為了一隻寵物犬,強占客機,阻攔上百乘客登機,其中不乏各界要員名流。現在消息已經炸開,舉國嘩然,矛頭直指南京!這個節骨眼上,您怎麼能一個人去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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