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媽很快端上熱茶,又給桐桐拿了點心,便帶著孩子去裡屋玩了。客廳裡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茶香嫋嫋。
清桅捧起茶杯暖手,目光落在慕青玄身上:“當年碼頭出事後……你們是怎麼過的?這些年,又去了哪裡?”
慕青玄坐姿端正,雙手平放在膝上,聞言略一沉默,像是在梳理久遠的記憶,聲音平穩:“那天之後,局勢混亂。是姑爺……是四少派人找到了我和鈴蘭。”他頓了頓,用了舊稱,又即刻改口,“他說您已經安全出國,暫避風頭,讓我們不必擔心。具體細節,四少未曾多言。”
清桅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四少問我們意願。若想留在上海,他可安排穩妥去處。”慕青玄繼續道,語氣沒什麼起伏,像在敘述一件平常事,“但我和鈴蘭商量,上海我們人生地不熟。跟著四少,或許……還能離您的消息近一些。想著若您有朝一日回來,或是有任何音訊,四少這裡,總該是最先知道的。”
他說得簡單,甚至有些平淡,卻將那份固執的守望說得清楚明白。
“後來,我便跟了四少入了伍。鈴蘭去了傷兵醫院,學了護士。”慕青玄抬眼,看向清桅,目光沉靜,“她說,小姐當年在戰場上救死扶傷,她做不了醫生,但至少能學著做小姐做過的事,也算是……一種記掛。”
沒有刻意的煽情,甚至沒有一句“我們很想您”,可這六年的選擇與軌跡,卻處處透著不言而喻的忠誠與等待。清桅心頭一熱,鼻尖微微發酸,卻隻是點了點頭,將翻湧的情緒壓下。
“你們……都很好。”她輕聲道,帶著由衷的欣慰與一絲歉疚,“比我想象的,都要好。”
“那小姐您呢……”慕青玄有些猶豫地問。
“我也挺好的,”清桅溫潤地笑笑,滿目柔光,半點心酸不透,“現在在仁濟上班,日常福媽幫我帶著桐桐。”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變得關切:“鈴蘭呢?光顧著聊事,倒忘了問她。還是剛回國那天在醫院匆匆見了一麵,那丫頭哭得厲害,話也沒說上幾句。”
提到鈴蘭,慕青玄端坐的姿態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茶幾的雕花邊緣,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
“她……也很好。”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有些生硬,“她也一直很想您。”
清桅何等敏銳,見他這副模樣,心下已了然幾分。這絕非簡單的舊主與下屬之間的惦念。她眼中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卻不點破,隻順著話頭問:“她現在還在醫院?”
“沒有。”慕青玄否認,目光依舊有些閃躲,“最近在上海休息。”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決心,抬起頭快速說道,“您若想見她,我讓她明天就過來。”
清桅卻搖了搖頭,笑意更深,帶著一種姐姐般的溫和與堅持:“不,彆讓她跑來跑去了。我……想去看看她,看看你們現在生活的地方。”她看著慕青玄瞬間愣住、繼而略顯無措的神情,語氣放得更緩,“怎麼,不方便嗎?”
慕青玄顯然沒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張了張嘴,耳根的紅暈似乎又深了些,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窘迫和猶豫。但麵對清桅清澈而堅持的目光,他終究無法拒絕。
“……方便的。”他最終點了點頭,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隻是眼神依舊有些不自在,“隻是四少說近期最好不要出門。”
“沒那麼誇張,”清桅笑道,“再說不是還有你們在,我也確實想她,想見見她。”
慕青玄不再多言,點頭應答。
——
慕青玄安排的很快,除了出行路上的安全,就連鈴蘭住處那邊也提前排查,安排人手守著。
第二天一早,用完早飯之後,清桅便帶著桐桐一起去看望鈴蘭。
車子一路穿行,清桅起初還指給桐桐看街邊新開的店鋪,或是與她記憶裡不同的景致。然而,隨著車窗外的街景越來越熟悉,她心頭那份隱隱的預感也越來越強烈。梧桐樹的姿態,轉彎處的老郵筒,甚至遠處教堂尖頂的角度……都與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嚴絲合縫。
當汽車最終緩緩停穩,司機拉開厚重的車門時,清桅牽著桐桐的手,竟感到一絲輕微的眩暈。
映入眼簾的,赫然是那棟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熟悉的紅白相間小洋樓。外牆的爬山虎比她離開時茂密了許多,鐵藝圍欄依舊,連門廊下那盞琺琅彩罩的壁燈,都還是舊日模樣。陽光透過梧桐樹的縫隙,灑在門前的石階上,光影斑駁,一如六年前那個倉促的黃昏。
這是她離開上海前,她曾準備的“家”。她甚至沒來得及在這裡安穩地睡上一夜,便帶著腹中的孩子,倉皇遠走。
而鈴蘭和慕青玄,竟然在這裡,替她守了整整六年。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澀與暖流同時洶湧而至。她緊緊握住女兒的小手,指尖冰涼。
“小姐!”一聲帶著哽咽的呼喚從門口傳來。
清桅抬眸,隻見鈴蘭穿著一身樸素的藍布旗袍和大衣,早早等在了那裡。
比起六年前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嘰嘰喳喳的小丫頭,眼前的鈴蘭清瘦了些,眉眼間添了風霜,也多了幾分沉靜的韻致。她眼圈泛紅,雙手緊張地交握著,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清桅臉上,像是怕眼前的人是幻影。
“鈴蘭……”清桅開口,聲音微啞。
隻這一聲,鈴蘭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她急步上前,卻又在離清桅幾步遠的地方停住,深深吸了口氣,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讓人心酸。
“小姐,歡迎您回家……。”她哽咽著,目光落在被清桅牽著的、正好奇打量四周的桐桐身上,眼淚流得更凶,“小小姐……都這麼大了……”
陽光依舊,小樓靜立。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重疊、回溯。清桅看著眼前淚眼婆娑的舊人,看著這棟被歲月溫柔以待的舊居,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眼眶。
“嗯,”清梔伸手緊緊擁住她,聲音顫抖卻無比清晰,“我回來了,鈴蘭。”
隻是這一抱,溫情感動還未完全釋放,清桅卻又感覺到了另一件震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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