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四月初六,卯時二刻。
東南大營的傷兵帳內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秦沐歌卷起衣袖,正在為一名腹部中箭的年輕士兵清理傷口。帳內炭火劈啪作響,映得她手中銀針寒光凜凜。
"忍一忍。"她聲音輕柔,手上動作卻乾脆利落,銀針在傷口周圍連刺七下,"這是改良過的麻沸散,比尋常的效果強三倍。"
士兵緊繃的肌肉漸漸放鬆,額頭的冷汗卻未消退:"王妃...小的能不能求您件事?"
秦沐歌接過醫女遞來的熱毛巾,擦去手上血汙:"你說。"
"要是小的挺不過去..."士兵顫抖著從懷中摸出個粗布縫的平安符,"能不能把這個交給我娘?就說...就說兒子沒給她丟臉..."
秦沐歌動作一頓。那平安符針腳粗陋,卻縫得密密實實,顯然寄托著母親全部心意。她想起自己包袱裡那個剛做好的銀絲符,心頭驀地一軟。
"放心,你會親手交給她。"她取出一枚金針,在士兵頸後輕輕一刺,"現在睡會兒,醒來就好了。"
士兵眼皮漸漸沉重,臨閉眼前還嘟囔著:"王妃的手...真暖和..."
待他呼吸平穩,秦沐歌才轉向一旁觀摩的軍醫:"箭簇已取出,接下來用雪蓮生肌膏外敷,內服三日的消炎湯。記住,雪蓮膏每次隻塗薄薄一層。"
軍醫連連點頭,卻又遲疑道:"可營中雪蓮存量不足..."
"用這個。"秦沐歌從藥囊取出個青瓷盒,"我加了白芨和地榆,效果差不離。"她掀開帳簾,晨風夾著雪粒撲麵而來,"重傷號還有幾個?"
"二十三人,輕傷八十六。"軍醫跟在她身後彙報,"多虧王妃改良的麻沸散,今早截肢的兩個都沒怎麼遭罪。"
秦沐歌望向主營方向。天色已大亮,營地各處炊煙嫋嫋,士兵們正在晨練,喊殺聲震得樹梢積雪簌簌落下。看似平常的清晨,實則暗流湧動——趙安派出的斥候尚未歸來,北燕軍動向不明。
"王妃!"一個親兵匆匆跑來,"趙將軍請您去中軍帳議事。"
中軍帳內炭火燒得正旺。趙安站在沙盤前,眉頭緊鎖。見秦沐歌進來,老將軍立即迎上來:"王妃,剛收到飛鴿傳書,北燕前鋒在鷹愁峽口紮營了。"
秦沐歌解下鬥篷,湊近沙盤。沙盤上山川河流纖毫畢現,甚至用不同顏色標出了各處險要。她指尖沿著鷹愁峽的走向輕輕滑動:"距此不過十五裡,卻按兵不動..."
"蹊蹺就在這兒。"趙安指著峽口一處緩坡,"按說他們該一鼓作氣殺過來,卻在那裡挖灶做飯,生怕我們不知道似的。"
秦沐歌忽然伸手撥開代表北燕軍的紅色小旗,露出底下一條幾乎不可見的小路:"這是..."
"獵戶小道!"趙安拍案,"老朽竟忘了這個!這路雖窄,卻可繞到我們後方!"
"所以正麵是疑兵。"秦沐歌取過幾麵藍旗插在小道兩端,"派兩隊弓箭手埋伏於此,再派輕騎佯攻其大營,逼他們入峽。"
趙安眼睛一亮:"妙!北燕軍被前後夾擊,必亂陣腳!"他正要傳令,突然想起什麼,"王妃,王爺他..."
秦沐歌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沙盤上插著的代表蕭璟的黑旗還孤零零立在青峪關位置,與東南大營相隔百裡。
"將軍放心。"她聲音平靜,"王爺既約好三日後密道相見,必有脫身之策。"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白若納滿身風霜闖進來,鬥篷上還掛著冰碴:"公主!藥王穀出事了!"
秦沐歌心頭猛地一跳,指間銀針差點落地:"輕雪呢?"
"葉姑娘無恙,但穀中突然出現瘟疫。"白若納從懷中取出封信,"她連夜配了藥控製住疫情,卻因此耽擱行程。這是她給您的回信。"
秦沐歌迅速拆開信箋。葉輕雪的字跡娟秀卻透著疲憊,詳細說明了明明的情況——孩子高熱已退,但眉心銀斑未消,需按時用藥浴。信末還附了張新藥方,字跡略顯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明明..."秦沐歌不自覺地撫上指環。銀紋今晨起就隱隱發燙,此刻竟微微亮了起來。她突然想起什麼,轉向白若納:"穀中瘟疫症狀如何?"
"高熱咳血,皮膚現紫斑。"白若納麵色凝重,"葉姑娘說像是...狼毒引發的疫症。"
帳內驟然一靜。秦沐歌與趙安交換了個眼神——北燕狼毒,見血封喉。
"寧王的手筆。"秦沐歌冷笑,"先毒周肅,再襲藥王穀,這是要斷我們後路。"
趙安胡須顫動:"好毒的計策!若藥王穀淪陷,我軍傷兵..."
"不會的。"秦沐歌將信箋收入袖中,"輕雪既控製住疫情,說明她找到了解法。我們現在要擔心的是眼前這支北燕軍——他們拖延時間,必有所圖。"
正說著,帳外突然傳來號角聲。一個斥候滿臉是血衝進來:"報!北燕軍拔營了!前鋒三千直撲鷹愁峽,還押著...押著輛特殊囚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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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車?"秦沐歌手中銀針突然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斥候咽了口血沫:"看不清裡麵是誰,但囚車四周插著...插著七王爺的旗幟!"
帳內氣溫仿佛驟降。秦沐歌彎腰拾起銀針的動作極其緩慢,仿佛每個關節都生了鏽。當她直起身時,麵上已看不出絲毫波動,唯有指間銀針微微發顫。
"趙將軍,按原計劃部署。"她聲音冷靜得可怕,"我親自去會會這支北燕軍。"
"王妃不可!"趙安急道,"萬一是陷阱..."
"正因可能是陷阱,才更要去。"秦沐歌從藥囊中取出個錦囊交給白若納,"去傷兵營,按裡麵寫的方子熬藥,所有將士每人一碗。"
她又轉向趙安,聲音低了幾分:"將軍,若囚車裡真是...請務必攔住我。"
老將軍怔了怔,突然明白了什麼,鄭重抱拳:"王妃放心。"
......
未時初,鷹愁峽口飄起細雪。
秦沐歌立在崖頂,寒風卷起她墨色鬥篷。下方峽穀中,北燕騎兵如一條赤紅毒蛇緩緩遊入。為首將領舉著的正是蕭璟的玄色帥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