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九,寅時初。
山洞外,夜色濃稠如墨,風刮過山林,發出嗚咽般的低吼,仿佛隱藏著無數窺視的眼睛。洞內,油燈昏黃的光線在石壁上投下搖曳不安的影子,空氣裡彌漫著乾薑灼燒“瓊漿”後殘留的辛辣與腥臭,混雜著雪蟾繭散發出的、令人心安的暖意,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墨影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緊握長刀,側耳傾聽著洞外一切細微的聲響。他的左臂傷口在之前激戰中撕裂,此刻雖已草草包紮,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皮肉,帶來陣陣鈍痛。他卻渾然不覺,所有心神都係在身後石桌旁那對母子身上,係在那決定生死的嘗試之上。
石桌旁,秦沐歌的臉色在油燈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額角布滿細密的汗珠,順著她緊抿的唇線滑落,在下頜處彙成一道微亮的水痕。她的雙手穩穩地覆在寒玉盒上,掌心能清晰感受到玉盒內那枚雪蟾繭透過盒壁傳來的、溫潤而堅韌的搏動。三根細如牛毛的金針深深刺入她左手腕的內關、神門、大陵三穴,針尾隨著她每一次急促的心跳而微微顫動。
她在強行催動自身氣血,以身為橋。
“娘親…”明明抱著秦沐歌的腿,小臉緊貼著母親冰涼的衣料,大眼睛裡盛滿了擔憂和恐懼。他能感覺到母親身體的緊繃,感受到那三根金針帶來的、令他心慌的氣息波動。懷中的玉盒緊貼著他的小肚子,蟾蟾散發出的暖意源源不斷地湧入,稍微驅散了些許他小小的不安。他不敢大聲說話,隻用氣音小小聲地喚著,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秦沐歌的全部心神都已沉入那片黑暗的識海,如同在無垠的深海中下潛。她摒棄了山洞的陰冷,忽略了身體的疲憊與傷痛,也暫時忘卻了皇宮內危在旦夕的皇帝。她的意念化作無形的觸手,一遍又一遍地、輕柔而堅定地觸碰著玉盒內那團沉睡的磅礴生機,傳遞著最純粹的祈願與呼喚:救人!救人!幫幫我!
時間在無聲的角力中緩慢流淌。油燈的燈芯“劈啪”爆出幾點火星。
一次,兩次,三次……
意念的觸手如同撞在無形的壁壘上,每一次試探都被柔和卻堅韌地彈回。繭內的生機如同蟄伏的巨獸,強大卻沉寂,對外界的呼喚置若罔聞。秦沐歌能感覺到自己強行催穀的氣血正在飛速流逝,手腕處的金針穴位傳來陣陣針紮似的刺痛,那是氣血透支、經脈不堪重負的征兆。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般,開始從心底深處蔓延上來。
難道……真的不行嗎?雪蟾繭的力量,終究無法為她所用?陛下他……墨夜他……
就在她心神動搖,意念即將潰散的瞬間——
“娘親!”明明帶著哭腔的聲音猛地響起,帶著孩童最本能的驚懼。他小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小手死死揪著秦沐歌的衣角,驚恐地指向洞口方向,“怕!外麵…有眼睛!壞眼睛…看明明!”
孩子突如其來的驚叫如同驚雷,瞬間打破了山洞內死寂的凝滯!
墨影身形驟動,長刀無聲出鞘半寸,寒光乍現!他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向洞口被藤蔓遮掩的縫隙,屏息凝神,肌肉繃緊到極致。
秦沐歌的心猛地一沉!難道追兵這麼快就到了?!她強行穩住心神,分出一縷意念感知洞外——風聲依舊嗚咽,蟲鳴稀疏,似乎並無大批人馬靠近的跡象。然而,明明那純粹的恐懼感是如此真實強烈,絕非作偽!孩子的直覺,尤其是對惡意的直覺,往往比最敏銳的武者還要精準!
就在她心念電轉,判斷是安慰兒子還是立刻準備戰鬥的刹那——
嗡!!!
一聲低沉渾厚、仿佛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嗡鳴,毫無預兆地從寒玉盒中爆發出來!
這聲音並非物理意義上的震動,更像是一種磅礴生命意誌的蘇醒宣言!緊接著,那枚緊貼在明明小腹上的雪蟾繭,表麵的金色紋路驟然爆發出璀璨卻不刺目的光華!不再是之前的溫潤內斂,而是如同初升的朝陽,充滿了蓬勃的、不可阻擋的生機!
一股溫暖、精純、帶著難以言喻的淨化氣息的暖流,如同決堤的春水,透過玉盒的阻隔,透過秦沐歌覆在上麵的掌心,洶湧澎湃地奔湧而出!這股力量是如此強大而鮮活,瞬間衝垮了秦沐歌意念構築的、搖搖欲墜的“橋梁”,順著她手臂的經脈,蠻橫卻又不失溫和地灌入她的身體!
“呃!”秦沐歌猝不及防,悶哼一聲。那股暖流如同灼熱的岩漿,在她被強行催動而變得脆弱的經脈中奔騰衝撞!劇痛瞬間席卷全身,仿佛每一寸筋骨都在被強行拉伸、淬煉!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內衫。
然而,在這撕心裂肺的劇痛之中,她清晰地感知到了!感知到了那股力量的本質!磅礴、精純、帶著滋養萬物的溫煦,卻又蘊含著滌蕩一切汙穢陰寒的浩然意誌!它並非無法溝通,而是先前她的意念太過微弱,如同試圖用燭火呼喚太陽!明明那純粹的恐懼與求助,以及他自身與繭之間那份奇特的、難以言喻的緊密聯係,才是真正喚醒這沉睡生機的鑰匙!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引!”秦沐歌強忍著經脈被衝刷的劇痛,眼中爆發出近乎狂喜的光芒!她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靈台瞬間清明!她不再試圖控製這股洪流,而是放開身心,將自己徹底化為一根最純粹的“管道”,所有的意誌都集中在引導——引導這股磅礴的暖流,離開她的身體,流向石桌中央那兩枚至關重要的丹藥!
寒髓丹,通體瑩白,散發著刺骨的冰寒之氣,仿佛凝聚了萬載玄冰的精魄。九陽續命丹,色澤赤金,溫潤內斂,蘊含著強大的護元固本之力。
暖金色的洪流在秦沐歌艱難的引導下,終於離開了她飽受折磨的身體,如同一條蜿蜒的光帶,帶著磅礴的生機,溫柔地纏繞上那兩枚靜靜躺著的丹藥。
嗤…嗤嗤…
細微的、仿佛冰消雪融的聲音響起。
寒髓丹表麵那層凝而不散的冰霜,在接觸到暖金流光的瞬間,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消散!丹藥本身瑩白的色澤在柔和金芒的映照下,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變得更加溫潤通透,那股凍徹骨髓的霸道寒意被中和、馴服,轉化為一種深沉內斂的冰魄之力。
而旁邊的九陽續命丹,則如同乾涸的土地得到甘霖的滋潤。赤金色的丹體吸收了暖金流光後,光芒內蘊,藥力似乎變得更加醇厚溫和,散發出融融暖意。兩枚屬性截然相反的丹藥,在這股磅礴生機的居中調和與浸潤下,彼此間那種隱隱的排斥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相輔相成的平衡與融合!
秦沐歌屏住呼吸,不敢有絲毫鬆懈。她能感覺到,雪蟾繭釋放出的生機暖流正在以一種玄奧的方式,將兩枚丹藥的藥性精華緩緩“萃取”出來,並融入自身。這個過程極其精微,需要她全神貫注地維持著引導的穩定,如同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
“娘親…蟾蟾…熱熱…”明明仰著小臉,看著娘親手上纏繞的暖金色光帶和桌上發光的兩顆“糖豆”,大眼睛裡充滿了驚奇,暫時忘記了恐懼。他感覺懷裡的玉盒暖暖的,像抱著一個小太陽,這股暖意甚至透過衣服,讓他被山洞寒氣侵襲的小身子都暖和了起來。
墨影緊繃的神經也因這神奇的一幕而稍有鬆弛,但他握刀的手沒有絲毫放鬆,目光依舊警惕地鎖定洞口。洞外,那被明明感知到的、仿佛窺視的“眼睛”帶來的無形壓力,並未完全消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油燈的光芒似乎都被那暖金色的流光壓了下去。石桌上,寒髓丹與九陽續命丹的體積在暖流的持續浸潤下,正在極其緩慢地縮小、融合!一層薄薄的、閃爍著溫潤金芒的玉質光澤,開始在兩枚丹藥融合的邊緣顯現!
“成了…雛丹已成!”秦沐歌心中狂喜,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一枚全新的、蘊含著冰魄之力、九陽護元之力以及最精純磅礴生機的丹藥,正在那暖金流光的包裹下緩緩成型!雖然還隻是雛形,藥力尚未完全穩固,但最艱難的第一步,終於跨過去了!
她不敢怠慢,立刻進行下一步。她小心地拿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用乾淨石臼搗碎的乾薑粗末。辛辣溫熱的氣息撲麵而來。她屏住呼吸,用銀夾極其謹慎地夾起一小撮薑末,輕輕地、均勻地撒向那團被暖金流光包裹的雛丹之上。
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