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星峽,寒鴉澗冰河底。
那聲夾雜著痛苦與一絲解脫的巨虺嘶吼,如同實質的音浪,在狹窄的冰隙底部瘋狂衝撞、回蕩。緊隨其後的,是更加劇烈的地動山搖!頭頂上方,千年乃至萬年來沉積的堅冰岩層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更大規模的冰崩開始了!
“撤!快撤!”秦沐歌強壓下胸腔內翻湧的氣血,抹去嘴角的血跡,朝著上方厲聲喝道。她抓住劇烈晃動的繩索,借著冰壁蹬踏之力,身體靈巧地向上升騰。
“接應!”影衛隊長大吼,與另外兩名影衛死死抓住繩索,奮力向上拉扯。同時,他們還要揮舞冰鎬,不斷擊碎從頭頂砸落的、大小不一的冰塊。冰屑四濺,打在頭盔和麵罩上劈啪作響,通道內煙塵彌漫,混合著濃鬱的寒氣,能見度急劇下降。
葉輕雪緊貼著劇烈震顫的冰壁,臉色蒼白如雪,她強忍著血脈中因巨虺氣息劇烈波動而帶來的翻江倒海般的不適,努力維持著身形,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上方冰層:“左側通道口!結構相對穩固!向那邊靠攏!”
陸明遠將最後一點藥材迅速收好,一手扶著冰壁,一手持著銀針,警惕地感知著邪陣波動。那核心副釘被“雪魄回陽散”乾擾後,散發出的陰煞怨力雖然依舊存在,卻失去了之前那種持續不斷的、尖銳的撕裂感,變得混亂而遲滯。這給了他們一絲喘息之機,但也徹底激怒了這片冰河深淵。
隊伍在天崩地裂般的震蕩中,艱難地向著葉輕雪指示的方向移動。每一步都險象環生,腳下冰麵不斷開裂,身後是不斷塌陷墜落的巨大冰體,轟隆隆的巨響震耳欲聾。
終於,在又一塊巨大的冰淩幾乎是擦著秦沐歌的後背砸落深淵後,一行人狼狽不堪地衝入了一處相對寬敞的側向冰窟。冰窟入口不大,但內部空間足以容納十餘人,洞壁覆蓋著厚厚的、相對穩定的古老冰層,暫時隔絕了主通道那毀滅性的崩塌。
“快!封住洞口!”影衛隊長喘息著下令。幾名影衛立刻拿出備用的精鋼楔子和工具,迅速在冰窟入口處鑿擊,插入楔子,又用堅韌的冰鎬和繩索交錯固定,勉強構築了一道簡易的屏障,阻擋住外麵不斷滾落的碎冰。
做完這一切,所有人都近乎虛脫地癱坐在冰冷的冰麵上,劇烈地喘息著,嗬出的白氣瞬間凝結成冰晶。頭燈的光柱在彌漫的冰塵中交錯晃動,映照出一張張驚魂未定、疲憊不堪的臉。
秦沐歌靠坐在冰壁上,緩緩調息,壓製著內腑因剛才全力施為和劇烈震蕩而引起的翻騰。她取出水囊,抿了一小口早已冰涼的清水,潤了潤乾澀刺痛的喉嚨。
“大家…都沒事吧?”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王妃放心,都是皮外傷。”影衛隊長快速清點人數,檢查傷員,“有兩名兄弟被落冰砸中,骨頭可能裂了,已用了藥,暫無大礙。”他指的是之前神魂受創,此刻臉色依舊不好的兩人。
陸明遠正在給那兩名傷員進行二次施針,穩定他們受損的心神。他抬起頭,看向秦沐歌,眼中帶著後怕和一絲欣慰:“方才太險了…幸好成功了。那邪陣的核心波動明顯減弱,雖然未能根除,但巨虺神魂所受的持續折磨應當大大減輕。”
葉輕雪緩過一口氣,走到秦沐歌身邊坐下,遞給她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肉乾:“姐姐,你怎麼樣?剛才反噬不輕吧?”
秦沐歌接過肉乾,慢慢嚼著,搖了搖頭:“無妨,調息片刻就好。”她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眾人,最後落在那被臨時封堵、依舊傳來沉悶撞擊聲的洞口,“我們暫時安全了,但也被困住了。外麵的崩塌不知何時能停,主通道恐怕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此地不宜久留。”陸明遠處理完傷員,走過來沉聲道,“寧王和北燕的人在此經營日久,未必沒有其他隱秘出口或陷阱。我們需儘快恢複體力,尋找出路。”
秦沐歌點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幾張至關重要的圖紙上:“陸師兄,這圖紙上除了核心陣紋,可還有關於此地地形構造的標注?”
陸明遠聞言,再次仔細翻閱圖紙。片刻後,他指著一處角落不甚起眼的、用更細密線條勾勒的輔助陣圖:“看這裡!這些能量回路的走向…似乎並非全部指向巨虺被釘住的主冰隙,有一部分…延伸向了西北方向,沒入冰岩深處…這像是…某種利用地底熱泉維持部分陣眼運行的輔道?”
“地底熱泉?”秦沐歌精神一振。在這極寒冰河之下,若真有熱泉,必是地質活動活躍之處,很可能存在通往其他層麵的裂縫或通道!“可能確定方位?”
“大致方向可以。”陸明遠對比著圖紙和手中的暖玉羅盤,“羅盤指針受此地混亂磁場乾擾,但結合圖紙上標注的能量流向…西北,錯不了!”
一線希望,在絕境中悄然萌生。
七王府,澄心院。
景和二十九年臘月二十五,辰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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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肆虐了一夜,終於在清晨時分漸漸停歇。晨曦透過厚厚的雲層和窗欞上的冰淩,艱難地投入澄心院內,驅散了些許陰霾,卻帶不走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焦慮。
床榻上,明明的高熱已經退去大半,額頭和脖頸處不再是嚇人的滾燙,變成了溫熱的潮濕。灰敗的死氣雖然褪去,但小臉依舊蒼白得沒有多少血色,嘴唇乾裂。他不再痙攣,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平穩了許多,隻是依舊深陷在昏睡之中,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上,一動不動。
老嬤嬤幾乎一夜未合眼,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用溫熱的濕軟巾,一點點蘸濕明明乾裂的嘴唇,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兩名老藥師輪流守著,手指幾乎不敢離開明明的手腕太久,時刻監測著那縷剛剛回歸、依舊脆弱不堪的脈息。
“脈象雖弱,但根基漸穩…雪蓮蕊的純陽生機果然神奇,硬生生將小殿下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一名老藥師低聲對同伴道,語氣中充滿了慶幸與後怕,“隻是體內那股冰寒之氣依舊盤踞不去,深植經脈肺腑…僅是壓製,非長久之計啊。”
“能撐到王妃回來,便是萬幸!”另一名老藥師歎道,“此番凶險,實乃老夫生平僅見。”
曦曦被乳母抱去隔壁暖閣休息了,小丫頭昨夜受了驚,又立了大功,此刻正睡得香甜。
王府長史周大人一早便趕來候在院外,聽聞小殿下病情暫時穩定,才稍稍鬆了口氣,卻依舊眉頭緊鎖。他低聲吩咐手下親信:“加派人手,嚴守澄心院!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王妃離府前留下的所有藥材、飲食,均需由我和兩位老先生共同查驗後方可使用!”
經曆了昨夜驚魂,整個七王府如同繃緊的弓弦,戒備森嚴之餘,也彌漫著一股不安的躁動。下人們行走間都屏息凝神,不敢高聲言語,仿佛生怕驚擾了那剛剛穩定下來的微弱生機。
然而,在這片刻意維持的平靜之下,暗流已然湧動。
王府西北角,靠近仆役雜院的一處偏僻牆角。積雪被悄悄扒開一小塊,露出下麵凍得硬邦邦的土地。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又迅速將積雪複原,不留絲毫痕跡。
那身影熟練地避開幾隊巡邏的護衛,躡足潛蹤,來到雜院一間堆放舊物的倉房後窗。窗戶早已被凍住,隻留下一條極細的縫隙。
一隻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手,從陰影中伸出,指尖夾著一小卷薄如蟬翼的紙條,無聲無息地從窗縫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