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州城剛下過一場冷雨,空氣裡彌漫著濕漉漉的寒意。天色暗得早,還不到五點,街道兩旁的燈已經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朦朧的光。
徐大誌站在廠門口,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他看著眼前三位年輕姑娘,臉上堆滿歉意:
“柳學姐,張霞,錢倩同學,真對不住你們……這幾天實在是走不開,三鑫集團總部來了人,合作審視的事兒一環扣一環,我得全程陪著。”他語氣誠懇,甚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焦頭爛額,“這樣,你們去裡麵三車間,直接找黃明和劉文清,我都交代好了。讓他們早點下班陪你們去食堂,飯票我這兒出,隨便吃,算我的!”
柳小婷倒是爽快,笑了笑:“大誌同學,你忙你的,我們自個兒能行。”
旁邊站著的錢倩和張霞,見徐大誌這麼說,自然不好勉強,隻小聲附和著點頭。
徐大誌心裡那點愧疚這才稍微落了地。他又叮囑了兩句,眼看接他的黑色大奔緩緩駛近,趕忙道彆,幾乎是逃也似的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車子發動,駛離廠區。徐大誌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司機蔣偉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窗外,興州的街景在暮色中向後掠去。徐大誌的思緒卻已經飛到了興州大酒店。今晚這頓飯,怕是沒那麼簡單。
……
興州大酒店最大的包廂“牡丹廳”裡,燈火通明。
能坐二十來人的大圓桌幾乎滿員。主位上坐的是三鑫集團總部的特派代表李允真小姐,她左右兩邊是徐大誌和樸尤莉,以及雙方團隊的骨乾——徐大誌這邊有秦翔、齊子健,還有跑前跑後負責協調的辦公室主任張根寶和小助理楊雲南;李允真那邊,除了她從總部帶來的跟班,還有省城辦事處的負責人樸尤莉和她的幾名下屬,再加上原先就在興州城小麥集團負責技術服務的金宇英工程師等五人。
濟濟一堂,氣氛看似熱絡,實則透著股小心翼翼的正式。
菜肴一道道上來,精致豐盛。喝的則是本地有名的鏡湖酒業集團產的鏡湖清酒,口感清冽,度數不高。
酒過三巡,場麵話一輪接著一輪。徐大誌作為東道主,自然率先舉杯,歡迎三鑫集團總部領導和同事的到來,預祝合作考察順利。話說得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處。
李允真微笑著回應。她今天穿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套裙,長發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顯得既乾練又優雅。她說話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
徐大誌能感覺到,席間至少有兩道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身上。
一道來自李允真。她的眼神大多數時候是平靜專業的,但在偶爾交彙的瞬間,徐大誌能捕捉到一絲極快掠過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她們之間,遠不止是總部代表和地合作單位那麼簡單。那段埋在過去的糾纏,像一根無形的線,悄悄纏繞在推杯換盞之間。
另一道目光,則來自斜對麵的樸尤莉。這位三鑫集團華夏辦事處的負責人,今天特意打扮過,一身洋氣的紅色毛衣,襯得肌膚勝雪。她笑靨如花,和周遭的人談笑風生,眼神卻像帶著小鉤子,一次次“不經意”地瞟向徐大誌。
徐大誌隻能假裝沒看見,心裡卻有點發虛。他和樸尤莉之間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就像這杯裡的清酒,看著清澈,後勁卻足。
李允真何等敏銳,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在公開場合,她的表現無懈可擊。她依次敬酒,先是感謝徐大誌團隊的周到安排,接著重點敬了金宇英的技術團隊。
“金工,還有各位技術同仁,你們長期駐紮在興州城,為項目的順利推進付出了艱辛的努力,辛苦了。我代表三鑫集團感謝你們。”她舉杯,姿態優雅,語氣真誠。
金宇英幾人連忙起身鞠躬,連聲說著“應該的”、“分內事”。
最後,李允真才轉向身旁的樸尤莉等人,臉上依舊是得體的微笑:“樸代表,你們辦事處這邊也功不可沒,保障供應,協調技術配套,工作很瑣碎,卻至關重要。這段時間,也辛苦你和你的團隊了。”
樸尤莉等人立刻端起酒杯,笑容甜美又謙遜:“李專務您太客氣了,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能為您和總部的項目儘一份力,是我們的榮幸。”她說話時,眼波流轉,似乎不經意地又掃了徐大誌一眼。
徐大誌隻覺得頭皮微微發麻,趕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飾尷尬。他身邊的秦翔似乎察覺到他片刻的走神,投來詢問的一瞥,徐大誌輕輕搖頭,示意沒事。
酒席就在這種表麵一團和氣、底下暗流微湧的氛圍中進行著。鏡湖清酒雖淡,但喝得多了,不少人臉上也漸漸泛起了紅暈。
話題從工作慢慢扯開,聊些風土人情,天氣冷暖,包廂裡的氣氛似乎鬆弛了一些。
但徐大誌的心一直懸著。他了解李允真,她越是平靜,可能心裡積壓的情緒越多。他也清楚樸尤莉,她那看似熱情無心的舉動背後,藏著怎樣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