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玥停住腳步,視線落在天空中半落不落的太陽處。
看了好半天,轉過身,很平靜的笑了。
“周晨,你照實說,如果我在你家的時候,什麼都顯露,我這些年能安穩的活下去嗎?”
周晨一時怔住,包住石膏的腳突然覺得又開始疼了,低頭去看:“說得就好像你在我們家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這話說起來沒什麼底氣,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怎麼不委屈?
要不是她藏拙,周母如何相信她沒有狐媚本事勾引周晨,不把她變得醜陋不堪。
要不是她藏拙,周父如何放心讓她去好好讀書接觸外界,暗中學習到很多東西。
這些,周晨不是不懂。
周母要一個洗衣做飯、不會讓兒子亂心的保姆,周父要一個生娃守家、給他們養老的兒媳。
周晨隻是不想懂。
不想懂她這些年的如履薄冰,不想懂她一直以來的小心翼翼。白撿的未婚妻,沒資格抱怨上天的不公。
沉默良久,周晨隻聽她笑了笑,一切仿佛都靜止了。
想掙紮一句,周晨補充:“不是也有好的時候嗎?”
周玥點頭:“有,不多。可是周晨,那些好是為什麼呢?是出於人性的憐憫,還是有利可圖。”
“我知道周家的自私,這種情況不存在的。可我從來沒有問過一句,你們家為什麼要免費養我,就是感念這些年的好。”
周晨緩緩的放大了瞳孔。
原來她都知道,哪裡隻是養個童養媳那麼簡單,自然還有錢或利的安撫。
她臨走前的不提,保持的是最後周家人的體麵。
周玥輕笑,緩緩的轉過了身,向著日落的方向走了:“我沒有深究你們的虛偽,你又何必來深究我的偽裝呢?”
“這十二年,我跟你們家已經稀裡糊塗的過了。我們就這麼揣著明白裝糊塗的結束吧。”
看著周玥離開的背影,周晨手裡的煙灰燒了過半,停留在煙頭上。
風吹過,煙灰落入花圃的地裡,再看時,隨風散了去。
眼眶紅了一片。
不甘心,看她走,周晨忍不住喊了幾聲“玥玥”。
她聽不到,就這麼走了。
十歲的小姑娘初見時,眼中滿是星辰閃爍,乖乖巧巧的喊他“周哥哥”。
是否有向他投來過祈求幫助的眼神,他不記得了。
多漂亮的娃娃,多靈氣的姑娘,一眼萬年。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姑娘隻剩紅紅的眼尾,與不爭一氣的安靜。
——
周玥走出醫院,站路邊,站了好一陣。
掏了掏包裡,拿出戶口本。
聽周晨說,過些天他們就打算回南市了,這戶口遷戶的事得趕快辦了,否則還得寄回去給他們。
正計較著要不要明天去辦,明早沒課。
包裡的電話響了,周玥拿出手機,看著來電顯示,愣了一秒。號碼背熟了,沒見過打來,還是頭一回。
季雲深來電。
不知道該以什麼心態接,周瑜停頓了好幾秒,接起,剛想喊先生,卻聽那邊閒散的調調,已然問她:“在哪兒?”
周玥回過神,視線所及、周邊街道,如實回他:“在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