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昏暗的燈泡下。
油汪汪的紅燒肉堆在粗瓷海碗裡,滿屋的肉香味。
天佑吃得滿嘴油光,一手抓著肉,一手攥著個嶄新的鐵皮青蛙玩具,他開心地搖頭晃腦著。
王德貴幾杯燒刀子下肚。
黝黑的臉上滿是得意,他哼著小曲:“值,真他娘的值!”
“哈哈哈哈……”王德貴得意不已,他猛地拍向油膩膩的桌子,震得碗筷一跳。
張秀芬正在低頭給天佑擦嘴,被他這麼一拍,嚇了一跳。
手裡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她飛快地瞥了丈夫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撿起掉在地上的筷子。
王德貴渾然不覺,或者說,他真的喝醉了。
他咧著嘴,將憋了七年,壓在心底的話痛快地吐露出來。
“那賠錢貨…嗝…丫頭片子,還想占我寶貝兒子的名額。
哈哈哈,不過就七天,七天而已,地窖門封死…哈哈哈…嗝,就,就徹底清淨了。
對外就…就說,被人販子拐走了,多,多省心,這,這不兒,兒子,就來了麼!”
“德貴,你瘋了!”張秀芬失聲尖叫著,那聲音尖厲地變了調,是驚恐的。
“你說什麼呢!喝點貓尿,就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她撲過去,想要捂住他的嘴巴。
臉上血色褪儘,她慌張且驚恐地看向一旁懵懂的兒子。
天佑抱著他的鐵皮青蛙,眨巴著那雙單眼皮小細縫眼兒。
看著突然暴怒的母親和嘿嘿怪笑的父親,小臉上全是不解與困惑。
王德貴被老婆一撲,頓時煩躁地揮手一推。
張秀芬趔趄著撞在身後的土牆上。
他灌下最後一口燒酒。
渾濁的眼珠子得意地轉動著,嘿嘿笑著:“怕什麼?
他才多大點人,再說,都死透了,骨頭渣子怕都爛光了。
就在咱們腳底下,卻沒人知道,哈哈哈哈哈……”
張秀芬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地麵,一股子陰寒猛地從腳底板竄起,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
她死死靠在冰冷的土牆上,仿佛那是她此時唯一的支撐。
她哆嗦著唇,半天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天佑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
小嘴一癟,似乎被這詭異的氣氛給嚇到了,無聲地往牆角縮了縮。
這一晚的夜色,陰沉得仿佛化不開的濃墨般。
沒有一絲風,粘稠的黑暗包裹著紅磚房,也包裹著裡頭死一般的沉寂。
後半夜,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哭聲撕裂了死寂。
“啊……嗚嗚嗚嗚……”
張秀芬和王德貴嚇得瞬間彈跳而起。
聲音像是從兒子天佑的小隔間傳來的。
兩人鞋子都顧不得穿上,連滾帶爬地衝了過去。
拉亮電燈,昏黃的燈光下。
隻見天佑坐在床上,渾身篩糠似的抖著,小臉煞白扭曲。
眼睛死死盯著自己鮮血淋漓的左手,滿臉是淚。
他右手,正攥著他左手的小拇指。
那根小小的指頭,竟是被他生生啃咬下來一截。
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頭茬子。
鮮血小溪般順著他的手腕流下,染紅了碎花土布床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