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大朝會的喧囂餘音尚未在長安城上空完全消散,那場“三請三辭”最終晉位唐王的盛大典禮的華彩仍縈繞在朱牆金瓦之間。晉位唐王後的劉昆,並未如外界揣測那般居於新賜的、尚在修繕的宏麗王府,而是依舊駐蹕於原本的大將軍府內正殿——這裡的一磚一瓦更令他感到踏實,也更能向外界昭示其重實輕華的執政之風。
殿內,沉香細煙自獸爐中嫋嫋升起,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會者皆為劉昆集團的核心班底:左仆射戲誌才、戶部尚書黃玄、禦史大夫華歆、禮部尚書劉岱、刑部尚書盧植,以及軍方代表、剛剛奉命從廣陵快馬趕回,征塵未洗的高順。他們分列兩側,人人麵色肅然,等待著王座上的那位開口。
劉昆端坐於主位之上,身著一襲玄色王袍,金線繡製的蟠龍紋路在燭光下若隱若現,仿佛隨時欲破衣而出。曆經傳國玉璽的洗禮與臻至八倍“疊勁”的至高境界,他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淵渟嶽峙、不怒自威的氣度。他目光沉靜,緩緩掃過麾下這些文武重臣,並未因新晉王爵而有絲毫得意,反而眉宇間凝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諸公,”劉昆的聲音平穩而有力,打破了殿內的寂靜,“孤蒙陛下錯愛,百官推舉,暫領唐王之位,然天下未靖,百廢待興,實非論功行賞、安享尊榮之時。今日召諸公前來,非為虛禮,乃欲聽實話,知實情,議實事。左仆射,就從朝廷這半年來的動向說起吧。”
被率先點名的戲誌才應聲出列。他身形清瘦,麵容因常年殫精竭慮而略顯蒼白,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霧。他手持一卷文書,微微躬身,語速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啟稟唐王。自五月王師東征,至十一月凱旋,這半年間,長安朝局大體平穩,然水下亦有暗流。”他略一停頓,繼續道,“朝中大臣,尤其如太傅馬日磾、太尉楊彪、衛尉士孫瑞等前朝老臣,自大將軍奉玉璽歸朝、天顯異象之後,其態度頗有轉變。彼等昔日雖心向漢室,常懷憂慮,然那日異星耀空、帝星黯淡之象,彼等亦親眼目睹,對其衝擊甚大。”
戲誌才微微抬頭,觀察了一下劉昆的神色,見其麵無表情,便接著說:“馬日磾公近日稱病,深居簡出,府門緊閉,謝絕訪客。據探,其於府中時常獨坐歎息,曾對家人言‘天意渺茫,非人力可違’,似有心灰意懶之態。楊彪公則依舊每日上朝,然於朝堂之上沉默寡言,以往常就典章製度、先帝舊事與王司徒王允)爭辯,如今皆不複見。其子楊修,近日活動反倒更為頻繁,與清流學子交往甚密,言論間對唐王頗多揣測……至於士孫瑞,”戲誌才聲音微沉,“此人表麵恭順,然其府中時有神秘客夜訪,雖極力掩飾,然我輩亦能查知,訪客多來自荊州、益州方向。彼等對天象之事,私下謂之‘甚為蹊蹺’,然於公開場合,絕口不提。”
劉昆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王座扶手上輕輕敲擊。這些老臣的反應,大多在他意料之中。天象的震撼,足以瓦解許多表麵上的抵抗,但根深蒂固的忠漢觀念與利益牽扯,絕非一朝一夕所能徹底清除。“此外,”戲誌才補充道,“對於宮中陛下劉辯)及一眾內侍、宮人,皆已加派心腹,以護衛為名,嚴加監管。陛下自朝會後,愈發寡言,每日除讀書習字外,便是望天發呆。董承等少數仍與之接觸者,亦在其嚴密監視之下,暫無異常舉動。百官之中,多數已認清時勢,或主動靠攏,或靜觀其變,公然異議者,目下已近乎絕跡。”
劉昆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戶部尚書黃玄:“黃尚書,朝廷府庫,乃治國根基。東征淮南,耗糧幾何?損餉幾多?現今府庫虛實,直言無妨。”
黃玄,一位麵容精乾、顴骨高聳的中年官員,應聲出列。他手中捧著的是一本厚厚的賬簿,臉上寫滿了憂慮。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回唐王,臣……臣正欲稟報此事。”他翻開賬簿,語速加快,“此次平淮南之戰,曆時半載,動用大軍逾十萬,民夫更眾。雖沿途州郡供應、亦有繳獲,然所耗錢糧,仍如流水!僅糧秣一項,便耗去太倉存糧近七成!軍械打造、撫恤賞賜、牛馬損耗……林林總總,折合五銖錢,恐不下三十萬萬!”
他抬頭,臉上已無血色:“唐王,恕臣直言,如今朝廷庫府,尤其是長安太倉、武庫,幾近空虛!各州郡雖有餘糧,然轉運艱難,且需備荒、維持地方。若再興起一場如平定淮南般規模的大戰,府庫……府庫絕難支撐!非但如此,去歲關中小旱,冀州蝗災,皆需賑濟。國庫歲入,大半用於軍資,餘者維持朝廷運轉已捉襟見肘。臣……臣懇請唐王,未來一兩年內,若非不得已,務必休養生息,積累糧餉,否則,根基動搖,危如累卵啊!”言罷,黃玄深深躬身,幾乎不敢抬頭。
殿內一片寂靜,隻能聽到燭火劈啪的輕微爆響。高順濃眉緊鎖,他深知廣陵防務壓力,若錢糧不濟,何以對抗江東?其餘眾人亦麵色凝重。國家機器的高速運轉,幾乎耗儘了最後一絲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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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昆的眉頭終於蹙了起來。他預料到消耗巨大,卻未想到已至如此窘境。他沉默片刻,緩緩道:“黃尚書所言,乃老臣謀國之言。大戰之後,亟需休養,此乃常理。孤知道了。”他的目光繼而轉向一旁麵色沉峻的禦史大夫華歆:“子魚,糾察百官,整肅吏治,乃你職責所在。如今朝野上下,風氣如何?”
華歆聞言,立刻踏前一步。他麵容端正,自帶一股凜然之氣,此刻卻帶著深深的憂憤:“唐王!臣正有本要奏!吏治之弊,觸目驚心,貪腐之風,已非疥癬之疾,實乃心腹大患!”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痛心疾首的味道:“自董卓亂政以來,綱紀廢弛,法度不存。各地州牧郡守,擁兵自重,往往肆意征斂,中飽私囊。及至唐王定都長安,重整朝綱,此風雖稍有收斂,然諸多貪官汙吏,更換門庭,巧立名目,其貪墨之本未改!如今朝廷財力困窘,與此輩蛀蟲大肆侵吞,豈無乾係?”
華歆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雙手奉上:“臣近日查閱卷宗,暗中察訪,僅司隸地區,去歲一年,涉及貪墨、盤剝百姓、克扣軍餉之案,便有大小數十起!有縣令強占民田,轉手倒賣,獲利巨萬;有郡丞與豪商勾結,操縱糧價,大發國難財;甚至……甚至軍中,亦有軍官虛報兵額,倒賣軍糧馬匹!各級官吏,相互包庇,已成網絡。臣雖屢次彈劾,然往往阻力重重,或證據被毀,或人犯暴卒,或……或有更高層級者暗中回護!”他說到最後,語氣已近乎憤怒,目光卻下意識地快速掃了一眼在場的同僚,似有所指。
“竟至如此地步?!”劉昆的聲音陡然轉冷,敲擊扶手的手指驀然停下。殿內溫度仿佛瞬間降低了幾分。他接過內侍傳遞上來的奏疏,並未立即翻開,而是目光銳利地盯住華歆:“都有誰?背後又是誰在回護?”
華歆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證據確鑿者,名單在此。”他指了指奏疏後麵附著的名單,“然其中牽涉甚廣,不乏……不乏在座諸公之門生故吏,甚至宗親。至於背後是否還有更深之黑手,臣……臣職權有限,恐難深究。”他話語中透著一絲無奈與不甘。
劉昆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深知腐敗對政權根基的侵蝕力,尤其是在這財力枯竭、亟需凝聚人心的時刻。黃玄彙報的國庫空虛,與華歆揭露的吏治腐敗,如同一體兩麵,揭示著龐大帝國肌體內部正在加速潰爛的膿瘡。“貪腐不絕,則國無寧日,民無生路!縱有雄兵百萬,亦會被這些蛀蟲從內部掏空!”劉昆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殺意,“曆朝曆代,皆亡於吏治崩壞!孤豈能容此輩繼續猖獗,毀我基業?!”
這時,禮部尚書劉岱出列附和:“唐王明鑒!吏治之弊,確需根除。然臣以為,堵截之餘,亦需疏導。譬如,當重視官吏教化,更需重視其子弟教化。如今許多官員貪墨,除卻自身貪欲,亦為聚斂財富以蔭庇子孫。若能使官吏子弟皆有正途可走,有書可讀,有才者可憑本事晉身,而非僅靠父輩財勢,或可稍減其貪欲。故臣再次進言,請唐王加大力度,興辦官學,尤其麵向軍中將士及中低級官吏子弟,施以教化,導以正途。此乃長久之計。”
劉昆聞言,麵色稍霽,頷首道:“公山劉岱字)所言有理。教化之本,不可輕忽。此事由你禮部牽頭,會同相關衙門,詳細擬定章程,儘快報與孤知。”他環視眾人,最終目光落回華歆和一直沉默不語卻麵露激賞之色的刑部尚書盧植身上:“華歆、盧尚書。”
“臣在!”兩人齊聲應道。
“孤決定,即日起,在大漢治下所有州郡,展開一場徹底的反貪運動!由禦史台牽頭,刑部全力配合!華歆,孤予你全權,放手去做!無論涉及何人,無論其官居何職,背景如何,一經查實,嚴懲不貸!盧尚書,刑律方麵,務必從嚴從快,以儆效尤!”
盧植立刻激動地大聲道:“臣遵命!刑部上下,必竭儘全力,擁護唐王決策,肅清貪腐,還天下清明!”華歆亦是精神大振,深深一揖:“臣,領命!必不負唐王重托!”
劉昆沉吟片刻,又道:“然此事牽連必廣,需講究策略證據。對於朝中三品及以上大員,若有涉案,華歆,你不得自行處置,必須將確鑿證據報於孤,由孤親自定奪。三品以下官員,一經查實,你可先行抓捕、審訊,但所有案卷、證供,必須紮實,經得起推敲。若有無端構陷、屈打成招之冤案,”劉昆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無比,“孤唯你是問,並追究相關人等之罪責!”
“臣明白!定依法辦事,以證據服人!”華歆凜然應諾。
會議又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眾人就反貪具體步驟、錢糧調度、軍隊整頓、教育興學等事宜進行了詳細討論。劉昆雖雄心萬丈,卻深知積弊已深,不敢也無力一步到位,隻能依托這些重臣,一步步穩紮穩打。
重臣會議結束後,已是黃昏。劉昆並未休息,而是屏退左右,隻留下貼身護衛,悄然來到王府深處一間僻靜的書房。書房內未有燈火,隻有窗外殘存的雪光映照,勉強勾勒出一個模糊的黑影,靜立於房間角落,仿佛已與陰影融為一體。劉昆步入房內,對著那團黑影,淡淡開口:“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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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聞聲而動,悄無聲息地滑至書房中央,單膝跪地:“臣,仇英,參見唐王。”聲音沙啞低沉,仿佛刻意壓製了原本的嗓音。此人全身籠罩極在寬大的黑色鬥篷中,連麵容都隱藏在深深的兜帽陰影之下,隻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巴。他,便是繡衣衛的第一任指揮極使,化名“仇英”的李儒。
“今日殿議,你都知道了?”劉昆問道,語氣平靜。
“臣已知悉。”仇英的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情緒。
“孤欲徹查貪腐,然明麵之上,禦史台與極刑部,必有阻力,亦有光照不到之處。許多事,需要暗處的力量去做。”劉昆看著他,“繡衣衛初立不久,內部可還純淨?”
仇英微微抬頭,兜帽下的陰影似乎波動了一下:“回唐王,繡衣衛吸納人員複雜,確有前朝遺毒、各方眼線,甚至……亦有品行不端、欲借此權柄牟利之輩混雜其中。臣正欲請示唐王,進行內部整肅。”
“準。”劉昆毫不猶豫,“給你十天時間,將繡衣衛內部徹底梳理一遍。違法亂紀、心懷異誌、能力不堪者,一律清除。必要之時,可用非常手段。孤要的是一把鋒利且絕對聽話的刀,而不是一把會傷及自身的鏽刃。”
“遵命!”仇極英的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難以抑製的興奮,那是一種得到授權、可以放手施展的黑暗快意。
“整頓之後,繡衣衛首要任務,便是配合、協助華歆的反貪行動。你們負責暗查、密捕、審訊,為禦史台提供他們難以獲得的鐵證。孤授你權柄,可查任何品級官員。記住,三品以上,證據報孤;三品以下,你可自行決斷,但證據必須確鑿,若製造冤獄,孤便用你的頭來平息眾怒。”
“臣明白!定不會讓唐王失望!”仇英的聲音因激動而愈發沙啞,“臣以性命擔保,繡衣衛所出每一份證供,皆乃鐵證!”
“去吧。”劉昆揮揮手。仇英再次無聲叩首,身形如鬼魅般退入陰影,悄然離去。
化名黃重原董璜)的繡衣衛副指揮使很快被仇英召見。在繡衣衛陰森隱秘的總部內,燭光搖曳,映照著仇英兜帽下冰冷的嘴角和黃重略顯惶恐又帶著幾分狠厲的臉。“唐王有極令,繡衣衛即刻起,內部整頓,清除敗類!隨後,全力投入反貪風暴!”仇英的聲音不容置疑,“黃指揮使,你負責甄彆內部所有人員,凡有疑點者,先行控製。十日內,我要看到一個乾淨的繡衣衛!”黃重心中一凜,連忙應下。他深知這位神秘上司的手段。
緊接著,一份份密令從繡衣衛總部發出,一張無形而嚴密的大網悄然撒向長安乃至各州郡的官場。熹平八年正月,本該是喜慶祥和的氛圍,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席卷整個大漢治下的反貪風暴徹底打破。
禦史台、刑部、錦衣衛,明暗兩條線同時發力。一開始,許多官員還心存僥幸,認為這不過是新王上位後的例行敲打,或是雷聲大雨點小。然而,隨著一位位昔日耀武揚威的官員被直接從府邸、衙門甚至宴席上帶走,抄家封門的告示貼滿大街小巷,幾人們才驚恐地意識到,唐王劉昆是動了真格!
以下是首批被查處的重大貪腐案件要覽:
案犯
官職
主要罪行
查處結果
趙融
司隸地區郡守
操縱選官,明碼標價售賣官職;侵吞關中旱災賑災款,導致數千流民餓死。
抄家,斬立決,家產充公,親屬發配勞改工廠。
馮碩
長安令
縱容親屬強占民田數百頃,逼死人命;勾結黑市,勒索商賈,收取“平安錢”。
抄家,斬極立決,家產充公,親屬發配勞改工廠。
孔顯
軍需官
虛報兵額,克扣廣陵高順軍團、合肥張遼部軍餉;以次充好,倒賣軍械。
抄家,斬立決,家產充公,親屬發配礦場苦役。
劉琬
宗室子弟,州刺史
利用職權壟斷貿易,抽取巨利;對商隊巧立名目收取重稅;官員升遷以賄賂為標準。
削去宗室身份,抄家,賜自儘,家產充公。
這些大案的告破,猶如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引爆了整個官場。牽連出的中下級官吏更是數以百計。抄家所得,令人瞠目結舌:成箱的金餅、珠玉、古玩、地契、堆積如山的銅錢、難以估價的奇珍異寶……源源不斷地被運往長安府庫。
當戶部尚書黃玄顫抖著雙手,將初步核算的賬冊呈給劉昆時,聲音都變了調:“唐王……初步……初步查抄所得錢糧、物資,折合……折合五銖錢,恐逾……逾四十萬萬!幾乎……幾乎相當於朝廷鼎盛時期一年的歲入!”
劉昆看著賬冊,即便以他之心性,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殿下侍立的戲誌極才、華歆、極盧植等人,更是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憤怒。“國之蠹蟲!民之賊也!”盧植氣得胡須直抖,“竟貪墨至此!若無此次徹查,國家豈不被他們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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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繼續查!一查到底!”劉昆的憤怒化為冰冷的決心,“傳孤令旨:所有貪腐官員,罪證確鑿、民憤極大者,斬立決,家產充公!其直係親屬,剝奪一切特權,發往勞改工廠做工贖罪!罪稍輕者,發配邊陲礦場,終身苦役!遇赦不赦!”
轟轟烈烈的反貪運動持續了整整一年。這一年幾裡,大漢朝廷內部風刀霜劍,無數官員落馬,刑場上的血跡幾乎未曾乾涸。龐大的抄家所得,極大地緩解了朝廷的財政危機,黃玄終於能稍稍舒展愁眉,開始有計劃地修複水利,囤積糧草,為新軍的裝備更新提供了資金。
大漢內部這場刮骨療毒般的反貪風暴,無形中也給了外部諸侯喘息之機。荊州劉表、益州劉璋,原本惴惴不安,恐劉昆乘勝南下,見狀終於鬆了口氣,轉而忙於內部經營。江東孫策,雖對廣陵的高順耿耿於懷,時刻想雪曆陽之恥,然其新敗之後元氣未複,且內部山越問題因臧霸的潛入而更顯複雜,短期內亦無力北顧。
曹操更是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機會。他一方麵加緊整頓內政,另一方麵,竟將目光投向了因劉昆壓力暫時減輕而鬆懈的丹陽郡,與同樣想擴張勢力的孫策之間,摩擦日漸增多,甚至爆發了幾場小規模衝突。兩大諸侯的注意力,被彼此短暫地吸引了過去。
長安城內的劉昆,站在重新充盈起來的府庫前,目光卻已越過眼前的財富,投向了更遠的遠方。內部的蛀蟲雖初步清理,但帝國的肌體仍需漫長調養。外部的諸侯雖暫得喘息,卻極終有一戰。而像劉備這樣於夾縫中新生勢力,更需警惕。天下棋局,依舊波詭雲譎,他的征途,遠未結束。
熹平七年公元195年)四月,暮春的風仍帶著一絲寒意,卷起官道上的塵土,撲打在逃亡者臉上。劉備伏在馬背上,肩頭胡亂纏裹的布條已被暗紅的血漬浸透。每一次馬蹄踏地的震動,都牽扯著傷口,帶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緊咬牙關,未發出一聲呻吟。昨夜長安城內的驚變猶在眼前——大將軍府邸的火光、金鐵交擊的銳響、三弟張飛那聲混雜著痛苦與決絕的“從此恩斷義絕!”的怒吼,以及最後時刻幾乎得手卻被劉昆身旁神秘高手攔下的致命一擊……這一切,如今隻換來了海捕文書上“僭稱宗親、禍亂天下,格殺勿論”的冰冷字樣。
“大哥,前方已是汝南地界,再往南…就是荊州了。”簡雍的聲音乾澀沙啞,他勒緊韁極繩,原本清瘦的麵容因連日的驚恐奔波更顯憔悴,眼底布滿了血絲。他回頭望了望隊伍,連同他們在內,隻剩下十二騎,人人帶傷,坐騎嘴角泛著白沫,顯然已到了體力的極限。
劉備緩緩直起身,回首北望。長安城的輪廓早已消失在沉沉暮靄與地平線下,唯有肩頭的傷痛和心底的空茫提醒著他那場徹底的失敗。他這位自詡的“漢室宗親”,如今正被這個強大得令人窒息的新“大漢”朝廷追剿如喪家之犬。
“咳…”一陣咳嗽扯動了傷口,劉備的臉色白了極白,他擺手止住了簡雍關切的詢問,“無妨…弟兄們如何?”
“糧袋早就空了,最後一塊麩餅…清晨給了傷重的李二。”簡雍的聲音低沉下去,“若再尋不到吃食和落腳處,人馬隻怕…”
夕陽將臥牛山巨大的陰影拉得很長,山林間的風聲如同嗚咽。一行人馬踏著沉重的步子,剛行至山隘處,忽聽得一陣急促鑼響!
“哐哐哐——”
緊接著,呼啦啦從兩旁林莽中湧出百來號人馬,攔住了去路。這些人衣衫駁雜,手持兵刃,麵目凶悍,顯然是一夥草寇。為首兩條大漢尤為醒目:一個麵如鍋底,虯髯戟張,猶如鐵塔般矗立,手中一柄鬼頭大刀寒光閃閃;另一個體格雄健,目光精悍,挺著一杆鐵槍,殺氣騰騰。
那持槍的漢子率先開口,槍尖虛點,喝道:“此山是爺開!要想從此過,留下馬匹財物,饒爾等性命!”聲音洪亮,在山穀間回蕩。